三三制提前面世------------------------------------------，孫大壯先撐不住了。，只是步子越來越碎，腳掌往沙地里陷得越來越深。我注意到他左腿一直不敢完全承重，每走幾步就把重心換到右腿上，然后咬一下后槽牙?！巴??！?。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把他左腿褲管往上卷了半截——腳踝已經腫了，青紫色的，被鞋口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勒痕以上全在充血。“什么時候傷的？過江的時候崴了一下。”他說，“不耽誤走。我看看。不用——我看看?！薄Ｎ野阉男庀聛怼滓呀浤ゴ┝耍冻鰜淼哪_趾凍得發(fā)白，腳踝處腫得一按一個坑。他忍住了沒出聲?！皩O大壯。在。你這只腳再走五里就廢了?！俏易呗c。李三娃?！蔽液傲艘宦?。那個沉默的人走過來。他話少，但每次喊他他都到?！澳惚乘?。”
“不用！”孫大壯急了，“我還能走！”
“你不背他，他走不到山梁底下?！蔽覍钊拚f，“背到前面那片樹蔭下面就行。到了我自己走。”
孫大壯還想說什么，但李三娃已經蹲下去了，頭也不回地說了兩個字：“上來?！?br>孫大壯趴上去的時候臉紅了一下——灰撲撲的臉上那點紅特別顯眼。李三娃站起來試了試重心，一句話沒說就繼續(xù)往前走了。
“排長。”趙鐵頭走到我旁邊，臉上那些痂在午后的光線下像一幅裂了縫的地圖，“前面那段路沒有樹，**著走。如果有桂軍斥候在對面山脊上架望遠鏡，我們走不過去。”
“繞過那段路要多遠？”
“多走半天。”
“走不了?！?br>“那就是硬過？”
“不是硬過?！蔽叶紫氯?，用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了一條線，“你看見那片干溝沒有？”
趙鐵頭順著我的方向看過去。大約三百步外，地面有一道暗色的凹陷，像被水沖出來的干河道，蜿蜒著一直延伸到山腳下。
“從干溝里走。人貼著溝壁，彎腰行軍。”
“桂軍斥候如果注意到溝里的動靜呢？”
“注意不到。溝壁擋著，他們看見的只是溝頂?shù)目莶??！?br>趙鐵頭蹲下來看那道干溝的走向，看了很久?！芭砰L，”他說，“你打仗的路數(shù)，跟別人不一樣?！?br>我沒有接話?！案蓽侠镄熊?，所有人貼左側溝壁走。右側溝壁讓出來。如果有人開槍，立刻趴下，趴到溝底?！?br>沒有人問為什么。十一個人開始往干溝里移動。
干溝比我想象的深。最淺的地方也有一人高，最深的地方溝壁直立，足有兩人多高。溝底全是碎石和干裂的泥殼。貼著左側溝壁走的時候，陽光只能從頭頂那條窄縫里漏下來，落在臉上像一條一條的刀口子。風從溝口灌進來，干燥的，帶著沙土的咸味和草根被曬焦的苦味。
孫大壯趴在李三娃背上，一只手攥著他的衣領，另一只手攥著那把刀片。他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排長，你說那個三三制，到底怎么打？”
“三個人一組。一個人往前面引，兩個人在側面打。打三槍換一個位置?！?br>“三個人能打過一個排？”
“打不過。”
“那怎么打？”
“三個人打不過一個排，但三個人讓一個排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三個還是三十個。他們慌了，你就能打。”
“排長，”他趴在李三娃背上，偏著頭看我，“你這些是跟誰學的？”
我沒有回答。風從干溝上面灌下來，把沙土吹起來打在溝壁上，沙沙響?！皶峡吹?。”我說，“走你的?！?br>他不問了。
干溝走到一半的時候，趙鐵頭在前面停了步。他蹲在溝底，頭壓得很低，右手做了一個手勢。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對面山脊上有人。”他用手指著前方左側大約一里處的一道低矮山脊，“三個，帶槍。像是桂軍的斥候?！?br>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三個影子很小，像火柴棍立在天地交接的地方，但他們確實在動，緩慢地沿著山脊線移動。
“他們看見我們沒有？”
“不確定。干溝擋住了大部分視野，但如果有人蹲下來朝這個方向看，溝壁的陰影和枯草的斷茬會暴露我們在移動。”
“走多久能出去？”
“快走半個時辰。慢走——”
“沒有慢走?！?br>我轉頭看了一眼身后那十一個人。他們蹲在溝底，有人靠在溝壁上喘氣，有人把水壺底最后幾滴水倒進嘴里，有人閉著眼。二狗被架在中間，斷腿的樹枝固定還撐著，但他臉是白的，汗從額頭上往下淌。小何趴在一件鋪開的軍裝上，腳踝上的布條被血水滲成了暗褐色。
“所有人，把槍里的**退出來重新壓一遍。壓滿五發(fā)。待會兒出去的時候，可能會遇到人?！?br>十一個人同時低頭看自己手里的槍。沒有人問遇到幾個、怎么打，他們只是開始壓**。彈殼碰撞的聲音在干溝里脆響。
孫大壯從李三娃背上滑下來，蹲在地上重新檢查他的槍。那支槍是白天繳獲的，槍膛還干凈。他把**一顆一顆壓進去，壓滿之后用大拇指按了按彈匣底部確認卡到位了?！芭砰L，”他抬頭說，“我能打?！?br>“我知道?！?br>“我在你左邊打還是右邊打？”
“你在前面打?！?br>他愣了一下。然后他點了下頭，把槍端起來試了一下準性，又放下。
趙鐵頭從前面退回來，蹲在我旁邊。他的聲音壓得比風還低：“排長，如果對面那三個斥候摸過來了，我們是打還是躲？”
“打?！?br>“打完了呢？”
“打完了繼續(xù)走?！?br>他沒有再問。只是把手里的槍端起來檢查了一遍槍膛，然后重新架在膝蓋上等著。
干溝里的風停了。太陽正在從頭頂偏西，把那道窄縫里的天光從白色烤成了淡金色。遠處的山脊線上，那三個火柴棍一樣的影子還在移動，緩慢的，沿著山脊線來回走。
“排長。”孫大壯蹲在我旁邊，“你膝蓋還在滲?！?br>“停了?！?br>“停了還滲？”
“滲的汗。”
他看了我一眼，把視線移開了。我知道他在用余光看我膝蓋側面那塊彈片傷口，看有沒有新的血跡滲出來。我沒有攔他。
“所有人聽令?！笔粋€人同時抬起頭?！俺隽烁蓽现螅殖扇M。趙鐵頭帶一組走前面，李三娃帶一組走中間墊后，剩下的人跟我走最后。每組間隔三十步，不要并排走。如果有人開槍，不要往回跑，往兩側散開找掩護。”
“排長，”二狗坐在擔架旁邊問，“如果我們在后面被打了呢？”
“那就在后面打。前面兩組繼續(xù)往前走，不要停?！?br>二狗沉默了兩秒，點了下頭。
“走。”
干溝里，十一個人開始動了。趙鐵頭帶著三個人走在最前面，他們的背影很快被溝壁的轉彎遮住了。李三娃帶著三個人走在中間。我走在最后面，旁邊跟著孫大壯。
走出干溝口的時候，陽光猛地灌進來，照得人眼睛發(fā)澀。我瞇了一下眼，先看的是那道山脊線——那三個影子還在，但比剛才偏西了大約半里，正在往山脊背面移動。
“他們走了?！睂O大壯說。
“繼續(xù)走。天黑之前必須翻過那道梁。”
太陽正在往西沉。金紅色的光把整片丘陵涂成了同一種顏色，沙土、枯草、遠處的山脊、近處的亂石堆，全都泛著一層均勻的、暖得發(fā)燙的光澤。
十一個人繼續(xù)往南移動。孫大壯瘸著腿走在我旁邊，腳踝腫得比剛才更厲害了些，但他沒有再讓人背。他走不快，就走在最后面，和我并排，讓李三娃和其他人走前面去。走了一段路之后他開口了。
“排長?！?br>“嗯。”
“你說的那個‘書上看的’，是哪本書？”
“忘了?！?br>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扯著他顴骨上的傷，但他沒管?！芭砰L，你真不會說話。”
“會說話的人活不長。”
“你會打仗就行。”
我沒有回答。太陽正在從我們背后落到地平線以下，把我們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前那片被硝煙和落日一起染紅的沙土上。
孫大壯走在我左邊，腳踝疼得走路一歪一歪的。但他沒有再問能不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