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茶室門口，他甚至不敢把身子坐得太實，生怕弄臟了人家真皮的座椅。

“歲歲，外公這個樣子……會不會給你丟人？”他小聲問我，眼神里滿是忐忑。

我握住他粗糙的手，心里又酸又痛。

“不會。外公，您挺直腰板，您是最好的茶農(nóng)。”

茶室里清雅幽靜，陳設(shè)名貴。

外公看見那些他只在畫報上見過的紫砂壺和建盞，局促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中式素衫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就是晚晴的哥哥，陳望洲。也是昨晚被陸時宴惹怒的那位貴客。

他沒有看外公的衣服和鞋，視線徑直落在了外公用布包了好幾層帶來的茶樣上。

“老先生，請上座?！标愅抻H自迎上來，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主位。

“能做出這種茶的人，值得被認真請教?！?br>
外公連連擺手，說什么也不肯坐。

“使不得，使不得，我一個鄉(xiāng)下老頭子……”

陳望洲笑了笑，親自泡了一壺茶，推到外公面前。

“老先生，我們不聊別的，只聊茶?！?br>
一說到茶，外公像是被解開了某種封印。

從茶樹的年份，到采摘的時辰，從殺青的火候，再到揉捻的力道。

他原本渾濁的眼睛里迸發(fā)出驚人的神采，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他不再是那個在陸家別墅里畏畏縮縮的老人，而是一位對自己領(lǐng)域了如指掌的大師。

陳望洲聽得極其認真，甚至拿出本子和筆，不時地記錄著。

我坐在旁邊，看著外公被前所未有地尊重著，眼眶一點點發(fā)熱。

原來不是外公不體面。

是陸時宴，從來沒把他當(dāng)成一個平等的人來看待。

一壺茶喝完，陳望洲放下茶杯，神情鄭重。

“老先生，您的茶，我想跟您長期合作?！彼f上一份早就擬好的合同，“價格您放心，只會在晚晴給的基礎(chǔ)上，更高?！?br>
他還補充道：“過幾天，我想親自去您說的茶山看看，親眼看看那幾棵古樹?！?br>
外公徹底懵了，他看著那份合同，手都在抖。

“我……我哪配得上……”

“您配得上?！蔽掖驍嗨谝淮沃鲃犹嫠鲋?。

我接過陳望洲遞來的合同，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然后，我抬起頭，迎上陳望洲溫和的視線，替外公談了第一個條件。

“陳先生，我們希望，所有以我外公茶葉為原料**的產(chǎn)品，包裝上都必須注明茶葉的原產(chǎn)地，和我外公的名字?！?br>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片好茶，來自哪里，出自誰手。

我要讓陸時宴看看，他棄如敝履的“垃圾”，在別人眼里，是何等的珍寶。

陳望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里的欣賞更濃。

“當(dāng)然?！彼斓卮饝?yīng)，“這是周老先生應(yīng)得的榮譽?！?br>
我替外公在合同上簽下了名字。

外公看著那幾個字，眼淚終于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