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里。
嗩吶聲震耳。
迎親隊伍從長街浩蕩蕩經(jīng)過沈府廢墟門前。沒人多看一眼。這堆爛石頭對他們來說，大概就是路邊的垃圾。
我盯著那頂轎子。
蘇錦瑤。
我死了五年。你連靈牌都沒來上過一炷香。
這些饅頭、斷劍、碎玉——不是你供的。
到底是誰？
我壓下心里的翻涌，低頭看向大黃。
它趴在我腳邊，耳朵朝著迎親隊伍的方向，低聲嗚咽。不是害怕，是恨。
狗會恨人。
我摸了摸它的頭："等我。"
轉(zhuǎn)身跟上了迎親隊伍。
——
趙家大宅。
五年前這里是個三進小院。
現(xiàn)在——七進府邸，雕梁畫棟，門口兩座石獅子比沈府當年的還大。
匾額上四個燙金字：趙府宗邸。
宗邸。
他給自己封了宗主的銜。
我站在人群外面。
陽間的人看不見我——不對。
我現(xiàn)在有實體。判官說了，三天陽壽，是真實的肉身。
只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
修為散盡，肉身虛薄。存在感極低，普通人不會主動注意到我。
除非我主動現(xiàn)身。
好。
那就先看。
迎親隊伍進了府邸。
賓客滿堂。
我混在人群最后面，靠著柱子站。
沒人看我。
堂前高懸紅綢，正中擺著天地案。司儀是個圓臉胖子，扯著嗓子喊吉時。
趙元啟站在堂前。
五年不見，他比從前壯了一圈。下頜留了短髯，穿著赤金色的新郎袍服。
眼神——
和五年前一樣。
溫潤。謙和。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像個好人。
蘇錦瑤從轎中下來，蓋頭遮面，一步一步往堂前走。
我看著她。
手心不自覺攥緊。
然后——
"新郎新娘就位——"
趙元啟伸手，扶住蘇錦瑤的手腕。
蘇錦瑤的手搭上去。
沒猶豫，沒抖。
穩(wěn)得很。
"一拜——"
我靠在柱子上，沒動。
"天地——"
看著吧。我對自己說?？辞宄?br>"二拜——"
蘇錦瑤彎腰下去。
趙元啟也彎腰下去。
"高堂——"
堂上坐著一個老婦人。趙家的。穿金戴銀，笑得合不攏嘴。
旁邊空著一個位子。
蘇錦瑤的娘家——沒來人。
我微皺眉。
"三拜——"
"且慢。"
不是我說的。
聲音從門外傳來。
所有人轉(zhuǎn)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青衫，布鞋，左臂空蕩蕩的——斷了一只胳膊。
臉上一道從額角劃到嘴角的刀疤。
但我認得他。
陸寒。
我的小師弟。
他手里攥著半塊玉佩。
那是我收到的供奉。
——
第二章
陸寒站在門口。
渾身上下沒一件完整的衣裳，青衫補丁摞補丁，腳上的布鞋露著腳趾頭。
獨臂。刀疤。
五年前他十七歲，圓臉少年，笑起來虎牙尖。
現(xiàn)在二十二，瘦得顴骨撐出來，眼窩深陷。
只有眼睛沒變。亮的。
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
"陸寒？"趙元啟的笑僵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又掛回來了。
"師弟，今日我大喜之日，你怎么來了？來，坐。"
伸手，像要招呼下人給他安排座位。
陸寒沒動。
他只看著蘇錦瑤。
"師嫂。"
蘇錦瑤的手抖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我看到了。
"師嫂，"陸寒的聲音不大，可滿堂寂靜，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是師兄的忌日。"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五年前的今天。
沈長淵的忌日。
我的
趙元啟選在今天迎娶蘇錦瑤。
巧？
我看著趙元啟的臉。
他笑容沒變。
"師弟說笑了。日子是請高人算的吉日，與……過去的事無關(guān)。"
"無關(guān)？"陸寒把玉佩舉起來。
那半塊殘玉在陽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五年。"
陸寒一字一說。
"我在師兄靈前守了五年。饅頭是附近乞丐施舍的，斷劍是我從廢鐵堆里撿的——每把都開過刃，殺過找上門來滅口的殺手。"
他頓了頓。
"師嫂一次都沒來過。"
蘇錦瑤的身子僵住了。
蓋頭下看不清表情。
趙元啟笑了："師弟，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長淵師兄若在天有靈，也不愿看到——"
"閉嘴。"
陸寒的聲音不大。
但趙元啟真的閉嘴了。
氣氛變了。
趙家的家丁開始往門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