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聽雨軒快半月，第一次聽到隔壁有人。
心頭一動，搬來石塊墊腳，扒著墻頭悄悄探出半張臉。
只見隔壁庭院中，一位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年正在舞劍，劍眉星目，面容冷峻。
?。?br>旋轉(zhuǎn)間，那矯健有力的身姿，讓顏蓁蓁內(nèi)心在尖叫。
下一瞬，劍光翻飛，卷起滿地落葉，自成一股瀟灑凌厲之氣。
顏蓁蓁看得一時失神，大哥與父親門生雖也習劍，卻從未有人舞得這般好看。
顏蓁蓁不由地踮起腳尖，想把舞劍的少年看更清晰些。
忽的，少年似有所察，劍勢驟停，驟然轉(zhuǎn)頭，一道凜冽目光直射墻頭。
顏蓁蓁嚇得心頭一跳，慌忙縮回腦袋，腳下不穩(wěn)從石塊上滑落，一**跌坐在地，疼得齜牙咧嘴。
“噯喲?！?br>她**臀部，心跳兀自急促，方才那道目光，懾人心魄。
采月從外頭回來，一進院子見自家姑娘一身塵土，模樣狼狽，心下疼惜不已，忙上前替她拂去裙裾上的泥垢，口中絮絮叨叨數(shù)落。
“姑娘怎的這般莽撞，竟去爬墻頭？萬一失足跌傷，可如何是好。”
顏蓁蓁**酸麻的尾骨，眉峰蹙起，心底早將隔壁那位冷面公子暗自罵了千百回。不過是劍法出眾罷了，偏生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實在叫人好氣。
采月兀自說著鎮(zhèn)國公府長公子的種種傳聞，言他性情冷硬、桀驁不馴，京中多少名門貴女心生傾慕，到頭來也只得望而卻步。
這番話顏蓁蓁聽得耳中發(fā)繭，心底又藏著幾分心虛，連忙抬手打斷：“罷了罷了，莫要再提他。再過幾日便是宮宴，二嬸說要帶我們一同入宮開開眼界，你且?guī)臀艺遄靡环瑢脮r該怎么搭配妥當。”
采月果然被這話引去了心神，眼前一亮：“正是呢！宮宴乃是大事，半分禮數(shù)都差錯不得。姑娘膚色瑩白，前日新裁的海棠紅褙子最是襯人，再配上那套赤金嵌紅寶的頭面，定然風華出眾?！?br>顏蓁蓁略一思忖，想象自己一身艷紅、如盛放繁花的模樣，連連搖頭：“不妥不妥，太過惹眼。我們自江南而來，寄居于二叔府上，凡事還是低調(diào)安分些才好?！?br>“你個小呆瓜，滿腦子都是讓你姑娘艷壓全場，殊不知這樣穿太過惹眼，會招來橫禍。二嬸已經(jīng)著人送來了淺柳黃交領(lǐng)襦裙吧，素雅得體，你想著怎么佩首飾?！?br>采月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吐了吐舌頭，臉上露出幾分赧然：“是奴婢想得淺了，只想著叫姑娘風光，倒忘了京中人心復雜，風頭太盛反易招人閑話?！?br>她略一回想，眉眼舒展開來：“二夫人遣人送的淺柳黃襦裙。依奴婢看，不必配太過張揚的首飾，發(fā)髻上斜簪一支羊脂玉簪便好，再綴兩朵素色珠花，瑩潤不俗。耳上就戴那對小巧的珍珠耳墜，簡簡單單，恰好襯這身衣衫，既合身份，又不顯寒酸?！?br>說罷又歪著頭細想片刻，補充道：“腰帶便系那根淺銀線織的軟帶，垂幾縷細流蘇，走動時輕輕搖曳，看著溫婉雅致，任誰也挑不出錯處來?！?br>顏蓁蓁笑道:“孺子可教也。”
嘴上商議著衣飾，腦海里卻不由地浮起方才光景：凌厲翻飛的劍光，冷若寒玉的眉眼，還有那日憑空落下的方帕。
這人，倒也算得有趣。
轉(zhuǎn)瞬二日過去，宮宴如期而至。
整個顏府上下，皆是一派謹肅緊張的氣氛。
二嬸周氏天未亮便反復叮囑顏楚楚，唯恐入宮后行差踏錯。
“楚楚，進了宮切記謹言慎行，多看少言，寸步不離跟著我，萬萬不可沖撞了宮中貴人?！?br>顏楚楚身著藕粉錦緞宮裝，身姿娉婷，端雅嫻靜，此刻卻緊張得掌心沁汗，溫順垂首應道：“女兒省得了?！?br>一旁的顏淼淼反倒?jié)M心雀躍，圍著顏蓁蓁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蓁蓁姐姐，宮里定有許多珍饈美味吧？我聽聞御膳房做的水晶肴肉入口即化，比府中廚子做的還要妙上數(shù)分呢?！?br>今日顏蓁蓁穿著二嬸送來的淺柳黃襦裙，發(fā)髻間僅簪一支碧玉簪，裝束清簡，把她明艷壓下幾分，看著溫順無害。她伸手輕點了點淼淼的鼻尖，淺笑道：“你這小饞貓兒，滿心滿眼皆是吃食。放心，定然不會虧了你?！?br>二叔顏伯懷立在一旁看在眼里，心中暗自贊許：果然是大哥大嫂一手教養(yǎng)出來的女兒，氣度沉穩(wěn)，遠勝家中兩個丫頭。
一行人行至宮門外，換乘宮內(nèi)軟轎，不多時便抵達設宴的廣陽殿。
殿內(nèi)華燈高懸，滿座皆是珠翠羅綺的王公貴眷，滿目流光溢彩。
內(nèi)侍引著顏家人入席，位次不算偏僻，卻也不在前列顯眼之處，正合了顏蓁蓁的心意。
剛坐定，便有數(shù)道目光若有似無掃來，帶著打量與好奇。
鄰桌幾位錦衣華服的貴女湊在一處低語，話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傳入耳中。
“那便是江南來的顏氏女眷？聽說她家這位姑娘，便是被江狀元退了婚約的那位？”
“究竟是哪一個？生得容貌如何？”
“喏，便是穿淺柳黃衣衫的那位。模樣倒是清秀可人，只可惜命數(shù)淺薄?！?br>言語間盡是看熱鬧的輕薄意味。
顏楚楚聞言，放在膝頭的手緊緊攥住絹帕。
顏淼淼更是氣得腮幫子鼓起，一副立時便要上前理論的模樣。
唯獨顏蓁蓁安然拿起案上一串葡萄，慢悠悠剝起皮來。
她側(cè)首看向淼淼，眨了眨眼，壓低聲線道：“你瞧這葡萄，紫潤飽滿，想來滋味清甜。待會兒只管多嘗幾枚，莫辜負了這口福。”
那幾位貴女見她不接話，自覺無趣，對視幾眼，便轉(zhuǎn)了話題。
顏蓁蓁心底暗自哂笑：上京里的閨閣女子，竟這般閑逸。流言傳得飛快，手段卻粗淺得很，連旁敲側(cè)擊都做不周全。
未幾，內(nèi)侍高聲唱喏，帝后并諸位皇子一同駕臨。
殿中眾人盡數(shù)起身跪拜行禮。
皇子身后，跟著一眾身姿卓然的世家子弟。
顏蓁蓁隨眾人伏身，眼角余光隨意一掃。
人群里那一身玄色朝服的身影，格外醒目。
錦袍上繡著麒麟紋樣，玉帶束腰，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峭肅穆，可不正是那日在后園舞劍的鎮(zhèn)國公府長公子？
顏蓁蓁腦中“嗡”的一響，忙將頭顱埋得更低，只恨不能就地尋個地縫藏身。
老天爺怎的這般捉弄人，竟在此處撞見他！
那日自己扒墻窺看、不慎摔得狼狽不堪的模樣，一幕幕在心頭重現(xiàn)，窘迫得無地自容。
她在心下連連默念：切莫看過來，千萬莫要認出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