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座賓客皆是人精，紛紛收了閑談，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
“快看，是未來的狀元夫人?！?br>“瞧這架勢，分明是沖著顏大姑娘去的?！?br>“如今都快成婚，還揪著前塵不放，未免失了大家氣度?！?br>“噤聲，莫要多言。她如今勢盛，何苦無端招惹?！?br>細碎的議論絲絲飄入耳中。
各色目光落在顏蓁蓁身上，有等著看一場熱鬧的，有暗自心生憐惜的，亦有靜觀風(fēng)向暗自盤算的。
周氏臉色驟變，一只手擱在膝頭的手緊緊攥起，另一手悄悄握住顏蓁蓁的手腕，滿是焦灼。
顏楚楚與顏淼淼也停了碗筷，滿眼擔(dān)憂地望著自家姐姐。
顏伯懷亦是憤怒不已。
顏蓁蓁神色未變，反手輕輕拍了拍二嬸的手背，眼風(fēng)示意她放寬心。
隨即抬起身，正對上李清瑤含笑走來的面龐。
“顏家妹妹?！?br>李清瑤語聲柔糯，親熱得倒似相交多年的密友。
顏蓁蓁徐徐起身，依著閨中禮數(shù)屈膝一禮，姿態(tài)端雅有度。
“見過李二姑娘。”
一聲稱呼，禮數(shù)周全，卻疏離分明，生生劃開了兩人界限，不過是泛泛之交，并無半分情分。
李清瑤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轉(zhuǎn)瞬便又掩飾過去，眼底卻悄悄冷了下來。
她故作關(guān)切，上下打量著顏蓁蓁，柔聲問道：“前幾日聽聞妹妹身子欠安，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此言一出，殿內(nèi)霎時間鴉雀無聲。
滿座之人，誰不知顏蓁蓁那場抱恙，因何而起？
這話明晃晃便是當(dāng)眾揭人傷疤，存心要讓她難堪。
周氏的手抖得愈發(fā)厲害，年紀(jì)尚淺的顏淼淼更是氣鼓鼓地睜圓了眼，險些便要起身辯駁，被一旁顏楚楚拉住。
顏蓁蓁靜靜立在原地，不見半分窘迫惱怒。
片刻之后，她才緩緩開口，恰好能讓周遭幾桌人聽得真切。
“勞李二姑娘掛心，現(xiàn)下已然無礙。”
她稍作停頓，抬眸望向李清瑤，語氣依舊：“今日乃是宮宴，滿殿皆是王公親眷、命閣閨秀。些許風(fēng)寒小恙，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惹得諸位見笑了?！?br>一語落地，滿堂皆是神色微動。
眾人皆是通透之人，哪聽不出言外之意。
一句“見笑”，如今細細品來，真正失了分寸、落人口實的，反而是執(zhí)意翻舊賬的李清瑤。
顏蓁蓁不過寥寥數(shù)語，便將迎面而來的刁難輕輕擋回，分毫未損自身體面。
李清瑤臉上的笑意再也掛不住了。
原本預(yù)備好的一番說辭，此刻堵在喉間，半句也說不出口。
當(dāng)著滿堂賓客的面被這般軟語駁回，只覺面頰**辣的，難堪至極。
遠處的江漓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望著人群之中從容應(yīng)對的顏蓁蓁，他心緒翻涌。
記憶里那個總對著自己眉眼彎彎的少女，與眼前這位臨事不亂、暗藏鋒芒的女子漸漸重疊。
手中酒杯被握得發(fā)緊，胸口悶堵得厲害。
周遭眾人投來的戲謔、輕視目光，更是讓他只恨不得尋個地縫藏身。
另一側(cè)皇子席位之旁，肖寧舟端著茶盞，寬大袖袍半掩面容，只露出一雙深邃眼眸，將席間變故盡收眼底。
少女身姿挺拔，方寸未亂，幾句言語舉重若輕，便叫對方進退兩難。
他藏在袖中的眼底，悄然浮起一抹笑意。
倒是個有骨氣的。
肖寧舟慢悠悠呷了一口清茶，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道身影。
也算聰慧，不曾白白任人拿捏。
她只得硬生生斂了眼底的戾氣，勉強擠出一抹笑來。
她勉強轉(zhuǎn)頭看向顏蓁蓁，草草客套道：“妹妹身子要緊，好生休養(yǎng)便是?！?br>語罷，她再撐不住半分儀態(tài)，快步退回自家席位。
她此番入宮赴宴，本欲再壓壓顏蓁蓁的風(fēng)頭，掙一掙自己京城才女的名頭。
可到頭來，都抵不過顏蓁蓁一句溫溫淡淡的“惹諸位見笑”。
只此一句，便襯得她格局狹隘、失了端莊。
一落座，她便重重靠在椅上，端起白玉酒杯的指尖，依舊控制不住微微發(fā)顫，可見心底波瀾難平。
對面的江漓將她這一番失態(tài)盡收眼底，又抬眸望向不遠處端坐安然的顏蓁蓁，兩相映襯，只覺心口堵悶，萬般不是滋味。
殿內(nèi)氣氛一時凝滯，尷尬悄然蔓延，滿殿歌舞竟也顯得空曠了幾分。
就在這微妙時刻，后妃席位之中，一道溫婉人影緩緩起身，打破了這份僵持。
來人正是柔嬪，李清瑤的嫡姐。
她一身淺紫綾羅宮裝，云鬢高聳，珠翠步搖隨動作輕輕晃動，身姿嫻雅，氣韻溫婉，在一眾妃嬪之中，自有一番寵妃風(fēng)韻。
柔嬪手持玉杯，越過層層筵席，朝著上首御座的景明帝盈盈一拜。
“陛下?！?br>短短二字，瞬間牽走滿堂目光。
皇帝正在觀舞，聞聲側(cè)首，目光落于柔嬪身上，眉眼間帶著慣有的溫和寵溺，緩聲問道：“愛妃何事？”
柔嬪唇角噙著溫婉得體的笑意，從容有度：“臣妾近日偶憶一事，前幾日陛下于御書房覽詩，曾贊一首詠春佳作，言其清麗脫俗，風(fēng)骨天成，還說待得機緣，要親自考校一番作詩的小才女?！?br>她話音微頓，眸光似有若無掃過下方李清瑤的席位。
眼底藏著幾分隱晦的矜傲，引薦之意昭然若揭。
“陛下不知，那首詩，正是臣妾胞妹清瑤所作?！?br>一語落地。
殿內(nèi)先是靜了一瞬，而后那些打量的目光盡數(shù)換了意味，有驚詫，有艷羨，更多的是幾分重新掂量的審慎。
柔嬪這一杯酒、一句話，便將李清瑤從方才的窘迫難堪里穩(wěn)穩(wěn)撈了出來。
皇帝聞言，面露恍然之色，目光當(dāng)即落向席上的李清瑤，朗聲笑道：“原來竟是李二小姐。朕猶記‘桃李皆塵態(tài)，疏春自在心?！?，意境清絕，殊為不俗?！?br>今日恰好宗親文武齊聚，便請李二小姐再賦新詩一首，也好讓眾卿一睹京城才女的風(fēng)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