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點(diǎn)不確定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顧澤和顧振邦——好像在確認(rèn)"這個被噴了水的人憑什么這么淡定"。
"你——你不生氣??？"方錦問我。
我說："為什么生氣？"
"剛才不是……"
"你說那水槍？"我指了指自己半濕的襯衫，"沒事。水干了就好了。"
方錦"噢"了一聲，有點(diǎn)沒話說了。
我補(bǔ)了一句："不過你拍的那段視頻，建議**。"
她眼睛眨了兩下："什么視頻？"
"你剛才拿手機(jī)對著我的方向，錄了至少十五秒。"我看著她手里的手機(jī)，"那段。"
方錦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我沒——我沒錄。"
"那是拍照？"
"我在拍燈！水晶燈！"
"哦，"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沒事了。"
但我能看到她右手拇指正悄往手機(jī)屏幕底部滑。
在鎖屏。
或者刪東西。
顧振邦開口了。
"顧淮。"
我轉(zhuǎn)頭看他。
"你剛回來，有些事咱們得談清楚。"他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一副家長訓(xùn)話的姿態(tài)。"這個家有這個家的規(guī)矩。你在外面長大，不了解這些，我不怪你。但從今天開始——"
"爸。"
我叫了他一聲。
他停了。
"我在外面住了十八年。"我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改的。冬天零下十度沒暖氣，夏天四十度沒風(fēng)扇。六歲開始砍柴，十歲開始種地，十四歲開始打零工。沒人管我吃沒吃飽，沒人管我冷不冷。"
客廳里很安靜。
"今天我第一天回來，你讓我給外人倒茶，你大兒子拿水槍噴我臉。"
"你覺得——該談規(guī)矩的人，是我嗎？"
顧振邦的臉色變了。
不是生氣，是一種被噎住的難堪。
方蕓在旁邊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振邦，孩子剛回來，別太——"
"你閉嘴。"顧振邦低聲說。
方蕓的手縮了回去。
顧澤從后面走過來，站在我側(cè)后方。
"說夠了？"
他的聲音很冷。
我沒回頭。
"還沒有。"
"那我替你說完。"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看著我。"你確實(shí)吃了苦，我承認(rèn)。但你現(xiàn)在回來了，這是顧家，不是菜市場。你想要什么，可以提，爸不是不講理的人。"
他頓了一下。
"但你別仗著剛回來就拿捏。這家里輪不到你擺臉色。"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大我四歲的哥，從小在顧家長大，名校畢業(yè)，現(xiàn)在在集團(tuán)任職。他的西裝有三萬塊，手表有八萬塊，皮鞋有一萬塊。
而我身上最貴的東西是那部手機(jī)。
我媽給我的。
"哥，你說得對。"我站起來，和他面對面。"這家里輪不到我擺臉色。"
我笑了一下。
"但我也不打算在這家里長待。"
顧澤挑了下眉："什么意思？"
"我回來就是看?？催@個家什么樣，看看你們什么人。"
我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
"看完了就走。"
他把我的手拍開了。
"別動手動腳的。"
"哥，"我縮回手，"你剛才可是拿水槍噴了我一整臉。論動手動腳——"
"那是逗你玩的。"
"那我拍你肩膀也是逗你玩的。"
顧澤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我看得出來他不習(xí)慣被人頂。
在這個家里，他是大少爺，他說話從來沒人敢回嘴。
傭人不敢，趙婉不敢——
說到趙婉。
她從剛才到現(xiàn)在一直坐在角落里，一句話沒說。
低著頭，手指絞著裙擺的布料。
她和我同齡——嚴(yán)格來說她也是受害者。被抱錯放在了顧家，享受了十八年的錦衣玉食，現(xiàn)在要把位置還給我。
但我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忐忑。
更像是——在等什么。
在等一個結(jié)果。
我收回目光的時候，門鈴響了。
"?！?
所有人看向玄關(guān)方向。
管家從側(cè)廳走出來，看了顧振邦一眼："先生，門口有輛車。"
顧振邦站了起來。
"什么車？"
管家猶豫了一秒。
"軍牌。"
客廳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攥住了。
顧振邦的臉色——
我這輩子沒見過一個人變臉能這么快。
從威嚴(yán)、從控制、從那種"我是一家之主"的篤定——
一秒之內(nèi)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微妙的、甚至可以稱之為"慫"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