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廚房。
我靠在沙發(fā)上，手指摸著毯子的絨面。
他沒否認。
也沒有說"你叫錯了"。
所以——
他真的是厲行舟。
——
躺在床上的時候，黑暗里我聽見他在旁邊翻了個身。
床鋪是一米八的。
他睡在最外側(cè)。
中間隔著至少三十厘米的距離。
這半個月都是這樣。
從來不越界。
江渡以前睡覺恨不得把我當(dāng)枕頭，胳膊腿全壓上來，熱得我半夜踹被子。
但這個人——
安靜，克制，規(guī)矩得像在病房里隔著一道簾子。
"你睡了嗎？"我輕聲問。
"沒有。"
"你為什么答應(yīng)幫他？"
安靜。
長久的安靜。
窗外的風(fēng)把紗簾吹得輕響。遠處有車經(jīng)過的聲音。
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說你需要人照顧。"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壓得很低。
"就這樣？"
"……就這樣。"
我沒再追問。
側(cè)過身去，背對著他。
被子裹緊了一些。
心跳聲在耳朵里放得很大。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憤怒。
江渡覺得我是一個包袱。
一個可以隨便交給別人的包袱。
甚至不需要征得我的同意。
他甚至不知道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
好。
我閉上眼睛。
黑暗和更深的黑暗疊在一起。
既然你把我轉(zhuǎn)手了。
那我就讓你親眼看著——這個你甩出去的包袱，再也不會回到你手里。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我醒來的時候，廚房已經(jīng)有了動靜。
油在鍋里輕響。
雞蛋磕破殼的聲音。
鏟子翻動的頻率——不急不慢，間隔精確。
我坐在床邊，腳踩進拖鞋里。
臥室到洗手間九步。
洗手間到客廳十四步。
客廳到餐桌六步。
我走這條路線走了六十多天了。
牙刷在左邊第三個杯子里。
牙膏在洗手臺正中。
我擠牙膏的時候聽到他的腳步聲走近了。
"映枝。"
"嗯。"
"今天天氣不錯，想不想出去走？"
我**牙膏沫，含糊地說："去哪兒？"
"小區(qū)下面的公園。早上人少。"
我吐掉泡沫，用毛巾擦了嘴。
"好。"
——
公園里確實人不多。
我能聽見鳥叫。
風(fēng)吹過榆樹葉的沙沙聲。
遠處有老人在放廣播體操的音樂。
厲行舟走在我左邊。
不牽我。
但始終保持半步之內(nèi)的距離。
我每次遇到臺階的時候，他不說"小心"。
只是手臂微外展，讓我的手自然搭上去。
像一道沉默的欄桿。
"你平時不用上班嗎？"我問。
"最近在休假。"
"醫(yī)生能休這么久？"
"換了一陣班。"
簡短。
我"哦"了一聲。
走了大概十分鐘，我的小腿有點酸。
車禍之后我在醫(yī)院躺了太久，肌肉力量下降得厲害。
腳步慢下來了。
他立刻感知到了。
"累了？"
"有點。"
"那邊有長椅。"
他引導(dǎo)我坐下。
石頭凳面有點涼。但太陽斜照過來，照在膝蓋上暖暖的。
"厲行舟。"
"嗯。"
"你和江渡是什么關(guān)系？"
"大學(xué)室友。同住四年。"
"關(guān)系好嗎？"
"……還行。"
"他對你說了什么，你才來的？"
他沉默了一小會兒。
"他說他臨時出差，你一個人不方便。"
"就出差？"
"嗯。"
我偏過頭。陽光照在臉上，刺得眼眶有點熱。
"他說了多久回來嗎？"
"沒說確切時間。"
我笑了一下。
"那如果他一直不回來呢？"
空氣又靜了。
旁邊的人沒有動。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那種被注視的微妙觸感，像陽光比別處更集中了一些。
"那我就一直在。"
他說。
聲音很輕。
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
我低下頭。
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裙擺。
——
回去的路上，我故意走快了一些。
腳步有點不穩(wěn)。
然后——
腳尖絆到了一塊凸起的地磚。
身體往前栽。
我下意識伸手去夠空氣中的什么東西。
沒夠到。
但重心還沒完全失去的瞬間，一只手臂橫在了我腰前。
精準(zhǔn)。
穩(wěn)當(dāng)。
像是早就準(zhǔn)備好了。
我的身體撞在他胸口。
松木的味道。
衣服布料摩擦的聲音。
他的心跳。
隔著薄薄的春裝，一下一下，速度比正常人偏快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