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之衡不知道什么時候過來了。

他站在三步之外，手里還端著半碗酒，臉上看不出一絲醉意。

他看著巖進抓著我手腕的那只手，目光平靜又涼薄。

巖進不松手。

“謝世子，這是我和淼淼之間的事，你一個外人——”

話音沒落。

謝之衡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么過來的。

只看見碗里的酒紋絲沒灑，他的人已經(jīng)站在了我和巖進中間。

一只手端著酒碗，另一只手扣住了巖進的手腕。

他低頭看著巖進的手，像是看著什么礙眼的東西。

“巖公子，我說，放開她?！?br>
他的語氣還是那么平靜。

但我看見巖進咬著牙，額頭上青筋都冒了出來。

三息之后，他松開了手。

謝之衡這才松了手，把酒碗遞給巖進。

“這碗酒，我敬你。謝你這四年不識珠玉?！?br>
巖進的臉?biāo)查g漲成了豬肝色。

謝之衡轉(zhuǎn)過身，低頭看我。

“你阿爹在那邊等你，我陪你過去?！?br>
我點了點頭。

走出兩步之后，我回頭看了一眼巖進。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只酒碗，指節(jié)發(fā)白。

我轉(zhuǎn)回頭，再沒有看第二眼。

走出十步遠(yuǎn)，我問謝之衡。

“你知道我等了他四年？”

“知道?！?br>
“那你也知道，我是我們寨子里嫁不出去的老女？”

他笑了。

“在我們京城，越是勛貴人家越晚嫁女。十八不是老女，而是家里最受寵的姑娘。我娘二十歲才嫁給我爹，你比她那時候，還小呢。”

“至于等了四年，更是讓我見到了一個真摯的好姑娘。不是他好，是你好?！?br>
我咬了咬唇，沒再說話。

就這么一路靜靜地跟著謝之衡去見阿爹。

阿爹在主桌后面搭了個小茶棚，見我和謝之衡一起過來，眼睛亮了亮。

“淼淼，謝世子方才跟我說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剛好是個黃道吉日。世子說他會一直留在寨子里，等成完親再帶你一同回京?！?br>
我愣了一下。

“下月初八？這么快？”

阿爹還沒說話，謝之衡先開了口。

“快嗎？”

他看著我，語氣很認(rèn)真。

“我覺得還慢了。”

我的耳根有點發(fā)燙。

阿娘在旁邊抿著嘴笑，拉著我的手說：“傻丫頭，人家世子不嫌咱們寨子遠(yuǎn)，愿意等這一個月，已是誠意了。”

我低下頭，應(yīng)了一聲：“聽阿爹阿**。”

謝之衡微微頷首，又問了一句：“淼淼姑娘，你可有異議？”

我抬起頭看他。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很干凈。

“沒有異議?！蔽艺f。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但我看見他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更大了一點。

茶棚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有人尖聲喊著：“不好了！阿瑤姑娘暈倒了！”

我坐在茶棚里沒動。

阿蠻跑進來稟報：“姑娘，阿瑤她……她在那棵榕樹下面暈倒了，巖進正抱著她往回送呢?！?br>
阿爹皺起眉頭：“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暈了？”

阿蠻抿了抿嘴，偷偷看了我一眼。

“聽人說，她是哭得太厲害，一口氣沒上來……”

阿爹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算了算了，送回去歇著就是了?！?br>
他又轉(zhuǎn)頭對謝之衡抱了抱拳，“讓世子見笑了?！?br>
謝之衡搖了搖頭，目光淡淡地掃了一眼榕樹那邊的方向。

然后又落回我身上。

“桑姑娘，”他說，“你不去看看嗎？”

“不去?！蔽叶似鸩柰牒攘艘豢?，“阿瑤身子弱，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要暈一暈的。有她阿進哥照顧就夠了，我去了反而礙眼?！?br>
謝之衡聽見“阿進哥”三個字的時候，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沒說。

阿娘怕冷場，趕緊招呼人上點心。

糯米糍粑、桂花糕、玫瑰餅，滿滿擺了一桌。

謝之衡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點了點頭。

“好吃。”

阿娘笑逐顏開：“好吃就多吃點，以后回了京城，可就吃不著了?！?br>
“無妨，”謝之衡看了我一眼，“到時候把做糕的廚子一并帶上便是。”

我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一下。

不許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