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婷坐在六十桌壽宴的主桌旁邊，面前的紅燒肘子還冒著熱氣，張強就站起來了。
他端著酒杯，臉上帶著那種喝了三兩白酒之后特有的亢奮，掃了一圈在座的親戚，清了清嗓子。
"爸，今天是您六十大壽，我這個做兒子的，給您敬杯酒。"
公公張德厚坐在正中央，穿著一件嶄新的暗紅色夾克，胸前別著一朵大紅花，笑得滿臉褶子，連連擺手說好好好。
張強喝了一口酒，沒坐下，反而把目光轉(zhuǎn)向了陳婷。
"陳婷，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陳婷放下筷子，看著他。
"小雪下個月要出嫁了，男方家里條件不錯，但提了個要求，說女方得有一套商鋪傍身，不然覺得門不當戶不對。"張強說得很慢，像是在背一段提前準備好的臺詞，"你那個陪嫁的鋪子，在步行街位置也好，就當是送給小雪的出嫁賀禮吧。"
陳婷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坐在張強旁邊的表妹張雪，二十四歲，化著精致的妝，穿著一件鵝**的連衣裙，正低著頭用紙巾按眼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嫂子，你要是舍不得就算了。"張雪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又輕又軟，"我大不了跟李哥說，嫁妝的事我自己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就不嫁了。"
這話一出來，公公張德厚臉上的笑容就僵了。
婆婆劉桂蘭"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小雪這門親事多好啊，**在縣城開了三家建材店，嫁過去就是享福的命。陳婷，你一個鋪子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一個月才收幾個錢？給小雪當嫁妝，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張強的大姑、二姑、三叔、三嬸，加上隔壁桌探過頭來的幾個堂兄弟，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陳婷身上。
大姑張德芳嗑著瓜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說："婉清啊不對，陳婷啊，你嫁過來都五年了，也沒生個一兒半女，強子現(xiàn)在好歹是廠里的車間主任，你一個在家待著的，就別太計較了。"
三嬸在旁邊接話："就是，一家人嘛，小雪叫你一聲嫂子，你幫襯一下怎么了？"
陳婷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著張強。
"這個鋪子是我爸媽留給我的陪嫁。"
"我知道。"張強的語氣里帶著一種不耐煩，好像這件事他已經(jīng)在心里排練了很多遍，所有的反駁他都準備好了答案，"但我們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再說了，小雪嫁得好，以后對咱們家也有好處。"
張雪又開始抹眼淚了。
陳婷看著她那雙眼睛，妝都沒花，眼淚精準地從眼角滑下來，不多不少，剛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她委屈極了。
"嫂子，你別為難了，我跟李哥說清楚就好，他要是真心的，不會在乎這些。"張雪說完還拉了拉張強的袖子，"哥，你別逼嫂子了。"
這一拉，效果比逼十句都好。
三叔張德明端著酒杯站起來："強子，你媳婦這也太不懂事了吧？小雪的婚事是全家的大事，一套鋪子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
"就是。"二姑也開了口，"當年你結(jié)婚的時候，我們張家可是拿了八萬八的彩禮，那時候八萬八是什么概念？現(xiàn)在讓你出套鋪子，怎么了？"
陳婷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桌上的碗碟，白瓷盤子里盛著***，油光發(fā)亮，旁邊是一盤清蒸鱸魚，魚眼睛直愣愣地朝上瞪著。
整個宴廳六十桌，少說三百多號人。離得近的桌已經(jīng)停了筷子在看熱鬧，離得遠的桌也有人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張強彎下腰，湊到陳婷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陳婷，給我個面子。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壽，你別讓我難看。"
陳婷抬起頭，看著張強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商量，只有通知。
張強以為自己贏了。
他直起腰，端著酒杯，臉上重新掛起了笑容。那種笑容陳婷太熟悉了，每次他從她這里拿到想要的東西之后，都是這個表情。得意，但要裝出一副"我也是為了這個家"的深沉。
"爸，您放心，陳婷同意了。"張強轉(zhuǎn)向公公張德厚，聲音提高了一個調(diào)，確保周圍幾桌都能聽見，"小雪的嫁妝，嫂子包了。"
陳婷沒有說她同意了。
但在場沒有人在意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