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我撐著下床時，頭有點暈。
衛(wèi)生間鏡子里的人臉色發(fā)白，頭發(fā)散著，睡衣領(lǐng)口還沾著孩子吐奶留下的一點痕跡。
我洗了把臉，慢慢走到儲物間。
儲物間很窄，里面堆著紙箱、尿不濕、舊家電和陶秀芬從菜市場拿回來的塑料袋。
最上面放著兩個冷鏈箱。
箱蓋上的膠帶已經(jīng)被撕開，標(biāo)簽也被揭了一半。
我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蹲下來。
傷口處傳來細(xì)細(xì)的墜痛，我咬著牙，把第一個箱子拖出來。
里面空了。
只剩幾個冰袋和一張被湯汁洇過的紙。
我把紙攤開。
姜酒湯一共六袋，梔寧先喝兩袋試試，怕辣就兌點熱水。
我看了很久。
一共六袋。
周晏臣說只是兩袋。
陶秀芬說給嘉寧拿了一點。
我把紙拍照存好，又打開第二個箱子。
這個箱子里壓著幾袋小米。
袋子被拆過，剩下不到一半。
上面也貼著標(biāo)簽。
月子第二周熬粥，別熬太稀，她不愛喝水湯湯的。
我指尖頓了一下。
陶秀芬每天給我端來的粥，都稀得能看見碗底。
她說這樣好消化。
我翻到下面，又看見一盒土雞蛋。
盒子空了，只剩蛋托。
旁邊有一張超市塑料袋，上面寫著小姑周知瑤的名字。
我想起前天小姑來過一趟，進(jìn)門就喊餓。
陶秀芬在廚房給她煮了一碗酒釀雞蛋，還叮囑她：“你嫂子娘家寄的土雞蛋，營養(yǎng)好，你多吃兩個，學(xué)校飯菜沒油水。”
當(dāng)時我在房間里喂奶，聽見了也沒多想。
我以為家里雞蛋多。
原來那是我爸在菜市場挑了又挑，專門給我坐月子買的。
儲物間門口忽然有人咳了一聲。
我回頭，看見陶秀芬站在那里，手里還拿著一把青菜。
她臉色明顯沉下來。
“你這孩子怎么回事？月子里蹲在這兒翻箱子，也不嫌晦氣?！?br>我把那張寫著六袋湯的紙舉起來。
“媽，雞湯一共六袋?！?br>陶秀芬看了一眼，避開視線。
“我又沒說不是六袋?！?br>“那我喝過哪一袋？”
她眉頭皺緊。
“你非得把家里弄得不安生是不是？”
我扶著箱子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
陶秀芬下意識伸手扶我，可手碰到我胳膊時，又像想起什么，語氣緩了些。
“梔寧，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想想，嘉寧那邊剖腹產(chǎn)，奶少，孩子餓得哭。你這邊奶夠，孩子也乖，我照顧你吃清淡點，有什么不對？”
我看著她。
“我媽寄來的東西，為什么不先問我？”
“問你，你能說不給？”她說得太快，像這句話早就在心里轉(zhuǎn)過許多遍，“你平時挺懂事的，知道嫂子難，肯定也會同意。那我還問什么，弄得大家都尷尬?！?br>我喉嚨像被堵住。
原來他們連我的同意，都提前替我用掉了。
陶秀芬把青菜放到廚房門口，又彎腰在箱子里翻了翻。
“艾草包還在吧？那個沒給嘉寧，她家不愛用。我給知瑤拿了兩包，她說宿舍腳冷，泡泡也好。”
我順著她的手看過去。
箱子角落里只剩一包艾草。
外包裝上，我媽寫著：
梔寧產(chǎn)后別碰冷水，晚上讓晏臣給你泡腳。
我從生完到現(xiàn)在，腳一直是涼的。
周晏臣晚上會給孩子沖奶，會給我遞水，卻從來沒人給我泡過腳。
我又翻到最里面。
一個透明收納袋被壓在紙箱底部，里面裝著幾件小衣服。
我一眼看見那件白色小肚兜。
淺**的小**歪歪扭扭，針腳不算精致，卻摸起來很軟。
我把它拿出來。
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像南城老家陽臺曬過的被子。
陶秀芬看見，哦了一聲。
“那個我本來想扔的?，F(xiàn)在誰還給孩子穿這個？買的連體衣多方便。親家母也是好心，就是觀念老?！?br>我把小肚兜抱在懷里。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
可我突然想起出院那天，她當(dāng)著護(hù)士和月嫂的面笑著說：“梔寧命好，娘家和婆家都疼她?！?br>那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命好。
現(xiàn)在儲物間里堆著這些被拆開的箱子，我才發(fā)現(xiàn)，有些疼愛到了門口，被人打開、挑揀、重新分配，剩下的邊角才輪到我知道。
我低頭繼續(xù)翻。
冷鏈箱最底下，冰袋下面壓著一張被凍皺的紙條。
我小心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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