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法醫(yī)鑒定」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查血常規(guī)」沒有區(qū)別。
但這四個字落在這間客廳里，重量不一樣。
老公的臉又白了一個色號。
他往前湊了一步，想看二哥在病歷本上寫了什么。二哥用胳膊肘輕輕擋了一下——不是對抗的擋，是醫(yī)生保護病歷的本能動作。
然后二哥抬起頭。
骨科主任看骨折患者的那種眼神。專業(yè)，冷淡，帶著一種見慣了各種傷情之后沉淀下來的疲憊。
「你再動她一下，加上前兩次的記錄，夠刑事立案了?！?br>……
前兩次。
這三個字在餐桌上方炸開。
弟媳手里的月餅掉了，砸在桌沿上彈到地上，酥皮碎了一地。公公終于放下了那塊東坡肉。婆婆的臉從慌張變成了鐵青，兩塊腮幫子的肌肉繃得很緊。
老公轉向我，聲音從發(fā)虛變成了發(fā)抖：「什么前兩次？你——你跟他們說了？」
我沒回答。
不需要「說」。
結婚第一年冬天，臘月二十三，小年夜。他喝了他同學的酒回來，臉紅到脖子根。我說了一句「少喝點，明天還要去你姑家拜年」。就這一句。他反手推了我一把，我后腦勺撞在臥室的門框上，當場起了一個包，后背從肩胛骨到腰全是青紫。
他推完就躺下了。呼嚕打得很響。
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著。凌晨兩點多，我一個人坐在洗手間的馬桶蓋上，把睡衣掀起來，對著洗手臺上方的鏡子，用手機拍了十二張照片。正面、背面、側面、特寫。手機的日期水印開著，時間精確到秒。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些照片以后有什么用。
是姐的聲音一直在我腦子里——她送我出嫁那天，在酒店化妝間里，趁化妝師去拿定妝噴霧的空當，塞給我一張名片。她律所合伙人的名片。
「但愿你用不上?！顾敃r說，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掉眼淚——她是那種不會在人前哭的人。「萬一用上了，記住三件事：第一時間拍照，第一時間存檔，照片不要存在兩個人共用的云盤里?！?br>我當時笑她太悲觀了。我說：「姐你少操心，我們好著呢。」
她沒接話，只是看著我化好妝的臉，像是在記住什么。
后來我才知道，姐在做婚姻**案的那些年里，見過的家暴受害人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她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沒有人結婚那天會想到有一天要報警。但別等到那天才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準備都沒有?！?br>她給我塞名片的時候，我以為是職業(yè)病犯了。
但那天凌晨兩點，在洗手間慘白的燈光下，后背疼得直不起腰，我想起了這段話。
我拍了照片。
第二年夏天，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那天天很熱，廚房里沒有空調，我在油煙里炒了五個菜。
婆婆嫌我炒的青椒肉絲太咸。她嫌了三遍。第三遍的時候老公開始皺眉。**遍的時候他摔了我的手機，手機殼碎了，一塊塑料碎片彈起來劃了我的手腕。不深，但出了血。
那天他去上班之后，我去了社區(qū)診所。掛號、包扎、開處方。處方箋上寫著「左腕劃傷，約2cm，創(chuàng)緣整齊」。
回家之后我坐在客廳里，看著手腕上包扎好的紗布發(fā)了很久的呆。然后我拿出手機，把掛號記錄、處方箋、手腕的傷口照片全部拍了一遍，存在一個單獨的加密相冊里。
密碼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六位數，月日加年份。
他從來不記這個日期。連登記那天他都遲到了四十分鐘，說是堵車，但我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