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總，這十萬我一定還------------------------------------------，摸清了他給生活費的規(guī)律。，也不是固定的方式。有時候是一沓現(xiàn)金放在玄關(guān)的鞋柜上，用鑰匙壓著，她早上出門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沒有紙條，沒有留言，什么解釋都沒有。她第一次看到那沓錢的時候愣住了，拿起來數(shù)了數(shù)，三千塊。她拿著錢站在玄關(guān)，不知道該不該收。不收，她沒有錢買菜買米。收了，又覺得像在領(lǐng)什么施舍。，在本子上記了一筆：x月x日，三千。后來她發(fā)現(xiàn)，譙煜白給錢的方式毫無規(guī)律可言?，F(xiàn)金放鞋柜是最常見的方式，有時候是兩千，有時候是五千。她永遠猜不到下一次是多少。還有幾次是微信轉(zhuǎn)賬，沒有備注，沒有表情，只有冷冰冰的數(shù)字。她回一個“收到”的表情，他從來不回。最讓她不知道怎么應對的一次，是她買完菜回來，發(fā)現(xiàn)餐桌上多了一個信封，里面是現(xiàn)金。他在家，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她拿著信封走過去，說“這個月的買菜錢夠了，不用再給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說“拿著”，然后低頭繼續(xù)看手機。她站在那里，手里攥著信封，站了好幾秒，轉(zhuǎn)身走了。。不僅夠買菜買米，每個月還能剩下一些。蘇清禾把剩下的錢單獨放著，心里有個模糊的計劃——也許能攢起來，等攢夠了，先還一點。但那個數(shù)字太大，大到她不敢細想。，蘇清禾坐在書桌前，對著兩張催繳單發(fā)呆。。學費一萬二，住宿費一千二，截止日期是下周五。她已經(jīng)申請了一次延期，不能再延了。另一張是醫(yī)院的。母親的治療費還差四萬三。醫(yī)保報了一部分，但自費的部分她付不起。她上個月只交了一萬，醫(yī)院說月底之前必須把剩下的結(jié)清。，盯著上面的數(shù)字。一萬二加四萬三，五萬五。她手頭所有的錢加起來，不到八千。那八千塊里，還有亓暢硬塞給她的兩千。她想過跟亓暢借，但亓暢家里也不寬裕，上次那兩千塊已經(jīng)是極限了。她想過跟輔導員說，看學校有沒有困難補助，但申請流程要走一個月，等批下來什么都晚了。她想過跟親戚借，但她把父親的通訊錄翻了一遍，找不到一個能開口的人。大伯上次說“你放心”之后就沒再出現(xiàn)過。二叔的電話打不通。三叔接了，說最近手頭緊，然后掛了。，想著唯一剩下的路。她不想走那條路。她已經(jīng)欠他太多了。欠他的錢，欠他的房子住，欠他的每一頓飯。她不想再欠了。但她沒有別的路。，蘇清禾故意多做了一個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比平時多了一個葷菜。她把菜端上桌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譙煜白的表情。他沒什么表情，坐下來，拿起筷子，開始吃飯。她坐在對面，吃得很慢，一直在找開口的機會?！敖裉斓呐殴怯悬c老?！彼f?！班拧绷艘宦?。“可能是燉的時間太長了。下次我少燉一會兒。嗯。嗯”了一聲。蘇清禾攥緊了筷子?！白S總。”她開口了。他抬頭看她。蘇清禾看著他，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皼]事?！彼f。他看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蘇清禾在心里罵自己沒用。她在實驗室里什么數(shù)據(jù)都不怕，什么代碼都能調(diào)，到了他面前連開口要錢都不敢。是因為自尊，還是因為別的，她說不清。她只是覺得，如果開了這個口，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就更不平等了?，F(xiàn)在她還能告訴自己——我是在用勞動還債，我在幫他做飯、收拾、照顧他的起居。要了錢，就真的成了一個伸手要東西的人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在意這個。
吃完飯，譙煜白上了樓。蘇清禾洗了碗，擦了灶臺，把抹布擰干。她站在廚房里，手撐在臺面上，低著頭。水龍頭沒關(guān)緊，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在水槽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她聽著那個聲音，下了決心。
她上樓，敲了他的門。
“進來?！?br>她推門進去。譙煜白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幾份文件，手里夾著筆。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她。蘇清禾站在門口，手指在門把手上攥了一下，又松開。
“譙總，我有件事想跟您說?！?br>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蘇清禾深吸了一口氣。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覺得他可能能聽到。
“我……學費要交了。一萬二?！彼穆曇粼诎l(fā)抖，但她穩(wěn)住了，“還有我**醫(yī)藥費，還差四萬三。一共五萬五?！?br>她說完了。房間里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還有他翻文件時紙張摩擦的聲音。
“我現(xiàn)在還不起。您可以從我以后的工錢里扣。每個月扣多少都行，您說了算。”她的手在身后攥緊了，“我會寫欠條。算利息。您按銀行算就行?！?br>譙煜白看著她。她看不出他的表情。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同情，沒有不耐煩，沒有瞧不起，什么都沒有。像一堵刷了白漆的墻，她盯了很久，找不到一條裂縫。
過了幾秒——也許是十幾秒，也許是更久，蘇清禾覺得時間被拉得很長——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卡，放在桌上，推過來。蘇清禾看著那張卡，沒動。
“卡里有十萬。學費和醫(yī)藥費夠了?！彼D了一下，“剩下的買菜用。”
蘇清禾看著他。“我不用這么多。”
“拿著。”
他的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模一樣。沒有溫度，沒有情緒，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
蘇清禾看著那張卡，卡面是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張卡?？ㄆ茌p，但她覺得重。很重。重到她的手在抖。“我會還的。”她說。他沒接話。他已經(jīng)低下頭，在看文件了。筆尖在紙上游走，發(fā)出沙沙的聲音。蘇清禾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張卡，攥得很緊，金屬的棱角硌著她的手心。她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堵在喉嚨里，怎么都出不來。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說了也沒用。他不會回“不用謝”，不會回“不客氣”，可能連頭都不會抬。
她轉(zhuǎn)身，走出了房間。
回到自己屋里，蘇清禾坐在床邊，把那張卡翻來覆去地看。黑色的，沒有**，沒有銀行標識，像一張假卡。但她知道不是。她打開手機銀行，輸入**，轉(zhuǎn)賬。學費一萬二，醫(yī)院四萬三。五萬五。她看著余額變動的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錢轉(zhuǎn)出去了，但她的心沒有輕松下來，反而更沉了。她想起他推卡過來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不知道他是在幫她，還是只是不想讓她煩他。她不知道他是覺得她可憐，還是覺得無所謂。她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只是不在乎那點錢。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又多欠了他十萬塊。不知道要還到什么時候。
她把手機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本子。本子是用來記賬的。第一頁寫著“x月x日，買菜錢，3000”，第二頁“x月x日，買菜錢，2000”，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她在最新的一頁寫下：譙煜白，學費+醫(yī)藥費+生活費，共計十萬。寫完了，她又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最里面。
她想寫一張欠條，像她說的那樣。但寫欠條要簽字，要按手印，要寫清楚還款日期。她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還完，不知道每個月能還多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什么都沒寫。她把卡放在桌上，去洗漱。鏡子里的人臉色很白，眼眶是紅的。她沒哭，她忍住了。她不能在今晚哭?？蘖司驼f不清了。她不知道哭了會說不清什么，但她就是知道不能哭。
關(guān)了燈，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想起譙煜白給她錢時的表情。她想從那堵白漆墻上找到一道裂縫——一點同情，一點不耐煩，一點什么都行。她什么都沒找到。他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是他根本不在乎那點錢，還是他根本不在乎她？她想不出來。她只知道，她欠他的越來越多了，還不完的那種多。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聽到隔壁沒有聲音。他已經(jīng)睡了。也許在看書，也許在看手機，也許什么都沒做。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蘇清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她想起亓暢說的話：“你首先是蘇清禾，然后才是別的什么人。”她是蘇清禾。但她也是那個欠了別人十萬塊、住在別人家里、給人家做飯的女孩。她不知道這兩個蘇清禾，哪個是真的。她也不知道，譙煜白看到的她是哪一個。也許他誰都沒看到。也許他只是看到一個人——一個可以幫他做飯、收拾、在他不在家的時候把房子維持得井井有條的人。那個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別人。
想到這里，她的胃忽然疼了一下。不是餓，是一種說不清的空。
她把手按在胃上，蜷起身體。窗外有風吹過，樹枝打在玻璃上，啪啪地響。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手里的布兔被攥得變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