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淮川主動來到了我的小院。

他從袖中拿出一份裝裱精美的手稿，遞到我面前：

“這是蘇城名家設(shè)計的蘇繡婚服圖樣，我知道你等了九年心里有委屈，這就當是我彌補你遲來婚期的禮物?！?br>
“等小凝的傷情穩(wěn)定，你就照著這個圖樣給自己繡一件，可好？”

我看著那張精致的圖樣，目光沒有任何波瀾。

我沒有接，只是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從衣柜里整理出幾件舊的粗布衣裳。

接著，我拿起桌上陳家提早送來的那塊紅綢蓋頭，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包裹的最上層。

沈淮川看著我的動作，剛想開口，門外的軟轎里突然傳出小凝壓抑的痛呼聲。

他神色一緊，幾乎是立刻收起了手稿：“小凝的傷口可能又疼了，我去查閱一下藥典，你別再鬧小孩子脾氣了?！?br>
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我拖出了床底那個積灰的樟木箱。

里面整整齊齊疊放著八件繡品。

這是我九年來，為了他一針一線熬瞎眼睛、熬爛手指縫制的定情之物。

每一件上，都有當年他滿懷愛意親手題寫的落款。

我拿起剪刀，順著那些題字，一寸一寸，將他寫下的“淮川愛妻”剪成了碎屑。

箱底，只剩下一枚溫潤的白玉頂針。

那是九年前他親手雕刻的，上面刻著我們兩人的名字。

我死死捏住它，任由鋒利的邊緣硌進我掌心的傷口。

強忍著十根手指鉆心的抽痛，我徒步走向了沈家廢棄的舊染坊。

剛走到門外，便透著窗欞，看到沈淮川正親自挽起袖子，用溫水擰了毛巾，輕柔地為小凝擦拭著未受傷的手臂。

他眼底的心疼，是我這九年里再也沒有見過的光景。

“淮川哥……”小凝虛弱地靠在椅背上，余光瞥見了門外的我，突然提高音量說道，

“其實歲宜姐姐繡的那些東西，針法太過于市井了，絲線的排列也不符合蘇繡的規(guī)制?！?br>
“就算去了蘇城，那些老行家也是看不上眼的?！?br>
我站在陰影里，手指微微發(fā)顫。

小凝見沈淮川轉(zhuǎn)過頭，立刻捂住背部，眼眶瞬間紅了，抽泣起來：“對不起……是不是姐姐在門外聽到了？我不是故意貶低姐姐的，我只是太疼了，胡言亂語……”

沈淮川立刻抽出手帕為她擦淚，隨后轉(zhuǎn)頭看向我。

他字字誅心：

“歲宜，小凝因為護我的染料已經(jīng)面臨毀容，她的精神極其脆弱?！?br>
“你為何非要在她傷口上撒鹽？那些繡品登不登得了臺面，有那么重要嗎？”

是啊，不重要了。

我當著他的面，將那枚刻著我們名字的白玉頂針，毫不猶豫地拋入了旁邊那口沸騰的染缸里。

“沈淮川，我們九年的婚約，作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