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完了那一口煙。

"晚晚。"

聲音悶在喉嚨里。

"就當(dāng)替家里渡個(gè)難關(guān)。"

"渡過去，爸再補(bǔ)償你。"

那句話像一顆釘子。

楔進(jìn)我十八歲的身體里。

婚車開動(dòng)的那一刻，周明萱把車窗搖下半寸。

她隔著玻璃，對(duì)我比了一個(gè)噓的口型。

眼淚當(dāng)場(chǎng)就干了。

她笑了。

……

第二只盤子。

水溫燙手。

癱瘓老人姓陸。

名下三棟樓，兩**。

我替周明萱在他床邊跪了半年。

喂藥、翻身、擦洗、把屎把尿。

他臨終前清醒過一夜。

抓著我的手。

"丫頭。"

他說。

"你不是明萱。"

"叫律師來——叫律師——"

趕來的是周敬安。

他一把摁住老人的手。

"陸叔，您糊涂了。"

他聲音放得極柔。

"這是明萱啊。"

"是您看著長(zhǎng)大的明萱。"

老人的手在被子下抖。

抖得像一只被釘穿翅膀的蝶。

我跪在床邊。

我什么都沒說。

……

第三只盤子。

老人頭七還沒過。

楚姨母帶著兩個(gè)保安進(jìn)門。

"晚晚，收拾東西吧。"

她語(yǔ)氣溫和。

"明萱要回來了。"

我的行李箱里只有兩件舊衣服。

母親在城郊出租屋接住我。

她摟著我，一夜白了半邊頭。

"晚晚，沒事，沒事。"

她說了一夜的沒事。

第二天她揣著我所有的零錢去找周敬安討公道。

被門房攔在鐵門外。

那天下了三個(gè)鐘頭的雨。

……

**只盤子從我手里滑下去。

碎在水池底。

吳阿姨嚇了一跳。

"晚晚？"

"沒事。"

我說。

我撿起最大的一塊碎瓷。

邊緣鋒利。

我把它放在水池邊。

……

***找上門，是周明萱親自遞的話。

她坐在我們出租屋唯一一張椅子上，蹺著腿。

"蘇阿姨。"

她看著母親。

"您閨女嫁得那么好，先墊一點(diǎn)應(yīng)應(yīng)急吧。"

"等老頭子一咽氣，錢就回來了。"

她笑得像**。

母親簽了字。

那筆錢進(jìn)了周明萱的私賬。

后來我才知道。

三個(gè)月后。

討債的人在巷口把母親攔住。

砍刀剁在她右手腕上。

骨頭斷的聲音。

我隔著兩層樓都聽見。

……

第五只盤子。

我擦得很慢。

我抱著母親往醫(yī)院跑。

她那條胳膊從袖口里掉出來。

掉在我懷里。

血是熱的。

半路上撞見周敬安的車。

黑色邁**，車牌我閉著眼都認(rèn)得。

車窗搖下來。

他的臉出現(xiàn)在玻璃后。

他沒下車。

他從車窗里扔出一張存折。

存折落在地上，沾了一點(diǎn)血。

"拿去。"

他說。

"夠看病了。"

"從今往后，咱們兩清。"

母親沒去撿。

是我去撿的。

她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

第六只盤子。

最后一只。

母親斷手之后沒法做工。

我白天在福利院端屎端尿。

晚上回家替她換藥。

她總讓我先睡。

總說她不疼。

那是個(gè)普通的深夜。

她讓我下樓買粥。

"晚晚，媽想喝口熱的。"

我下樓不到二十分鐘。

回去的時(shí)候。

她歪在床頭。

空藥瓶滾在地上。

那張存折被她攥在斷臂的殘端。

像攥著最后一根稻草。

我捏著那張存折跑去銀行。

我跑了三家。

第三家的柜員搖頭。

"小姐，這是凍結(jié)戶。"

"從開戶那天起就沒動(dòng)過。"

"一分錢都取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