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yù)備鈴響起時(shí)，我趴在一張寫滿公式的課桌上。
頭頂?shù)娘L(fēng)扇轉(zhuǎn)得很慢。
黑板右上角寫著：距離高考還有八十六天。
我看見自己的手。
沒有婚戒留下的印子，沒有寫報(bào)表磨出來的厚繭，也沒有那塊被燙傷后留下的舊痕。
前排有人被鈴吵醒，轉(zhuǎn)過頭。
那張臉讓我忘了說話。
十八歲的溫予棠，劉海亂著，校服拉鏈只拉到一半，臉上還壓著一道紅印。
她看著我身上不合身的灰色西裝，皺眉。
"阿姨，您找誰？"
我張了張嘴。
"我找你。"
她把胳膊搭在椅背上。
"我不買保險(xiǎn)，也不報(bào)補(bǔ)習(xí)班。"
"我是你。"
她盯了我三秒，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趴著。
"夢里也別占我便宜。"
我按住她的書。
"二零二八年，三月十四號，你會因?yàn)檫B續(xù)加班暈倒在地鐵口。包里有一份被退回的辭職申請。"
她抬頭。
"你怎么知道我想辭職？"
"因?yàn)槟欠萆暾?，我寫了七遍，沒敢交。"
她終于坐直。
"繼續(xù)。"
我從口袋里摸出手機(jī)。
屏幕亮起，照片上是個(gè)七八歲的小女孩，抱著一只白色玩具熊，笑得牙都缺了一顆。
溫予棠看了很久。
"這手機(jī)挺真。"
"這是你女兒。"
她眉頭一跳。
"我未來眼光這么差？孩子爸呢？"
我沒答。
她懂了，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行，先信一半。你來干什么？"
我把手機(jī)收回去。
"告訴你三件事。"
她把練習(xí)冊合上。
"說。"
"第一，別去讀建筑管理。"
她臉立刻沉下來。
"憑什么？"
"你以為那是你想要的，其實(shí)不是。你會替別人改方案，替老板背黑鍋，替客戶熬通宵。你明明會畫圖，會做模型，會把一棟樓想得像活的一樣，可你到最后只會給人端茶遞文件。"
她沒說話。
我繼續(xù)。
"第二，別把保送名額讓給方曼。"
她笑了。
"這事還沒定呢。"
"快定了。她會說她爸病了，她家沒錢，她比你更需要。班主任會勸你大度，同學(xué)會說你已經(jīng)夠幸運(yùn)了。你一心軟，把材料撤了。"
溫予棠的手停住。
"那她呢？"
"她拿著你的作品集進(jìn)了南城大學(xué)。畢業(yè)后，她成了你上司。"
她罵了一句。
聲音不大。
我沒有笑。
"第三件最重要。"
她看著我。
我靠近她一點(diǎn)。
"明年六月七號，中午十二點(diǎn)四十，**會來給你送飯。她會走老城橋。你一定要讓她改走江濱路。"
溫予棠的臉上沒了散漫。
"老城橋怎么了？"
我喉嚨發(fā)緊。
"那天橋上會堵。"
她盯著我。
"堵車而已，你為什么不敢看我？"
我攥住書角。
她聲音低了。
"我媽出事了？"
我點(diǎn)頭。
她問："很嚴(yán)重？"
我還是點(diǎn)頭。
她站起來，椅子往后退了一截。
"她沒了？"
我沒能說出那個(gè)字。
溫予棠看著我，突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混成這樣，怪一座橋？"
我愣住。
她把校服袖子卷上去。
"第一，建筑我會學(xué)，但不會學(xué)你那種憋屈的。"
"第二，方曼的名額，我不讓。"
"第三，我**路，我會改。"
我看著她。
她又說："我也告訴你三件事。"
"你說。"
"第一，你回去以后，別再替任何人熬到半夜。"
"第二，你女兒想學(xué)畫，就讓她學(xué)。別跟她說沒用。"
"第三。"
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如果我真把日子改了，你也別躲在后悔里。"
下課鈴響。
走廊里一下熱鬧起來。
溫予棠彎腰，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畫冊，塞到我手里。
"這本別丟。"
我低頭。
封面上寫著，南城少年建筑設(shè)計(jì)賽，初稿。
她說："方曼想要的，應(yīng)該就是這個(gè)。"
我猛地抬頭。
教室門口，有人喊："溫予棠，班主任叫你去辦公室，方曼也在。"
溫予棠把拉鏈拉到頂。
"走。"
我一把抓住她。
"別沖動。"
她回頭。
"四十二歲的溫予棠，你看好了。"
"十八歲的我，不會替壞人懂事。"
辦公室里，班主任趙海正在喝茶。
方曼站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
**也在，手里拿著一只磨舊的帆布包。
趙海看見我，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