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錢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里。

夜深了，我能聽見隔壁房間里，陳攬月和我媽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大學(xué)生活。

她們的聲音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明亮而溫暖。

那光，卻一絲也照不進我這間黑漆漆的小屋。

我躺在床上，把那個小小的帆布包塞到床板和墻壁的夾縫里，藏得嚴嚴實實。

我閉上眼，腦子里卻無比清醒。

這個家，從決定犧牲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不再是我的家了。

3

家里最熱鬧的一天，是三舅公從縣城回來的那天。

三舅公是我**遠房表叔，在縣里供銷社當個小領(lǐng)導(dǎo)，是我們家最體面的親戚。

他一進門，我媽趕緊搬出最好的凳子，泡上藏著不舍得喝的***茶。

寒暄過后，三舅公從一個布袋里掏出一個紅色的紙盒。

里面并排躺著兩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

“攬月，望舒，都考上了，三舅公也沒啥好東西送，”

他笑呵呵地說，“一人一支，到了學(xué)校好好寫字，將來都有大出息！”

屋里所有親戚都發(fā)出贊嘆聲。

在那個年代，一支英雄牌鋼筆，是知識和體面的象征。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甚至下意識地伸了伸手。

但陳攬月比我快。

她的手從我面前掠過，自然而然地將那兩支鋼筆都拿了起來，妥帖地收在手心。

“謝謝三舅公?！?br>
她笑得格外甜，對著眾人晃了晃手里的筆，“我到大學(xué)學(xué)習(xí)任務(wù)重，筆記多，正好一支用著，一支備用?！?br>
動作行云流水，話說得滴水不漏。

三舅公愣了一下，似乎覺得有些不妥，但看著陳攬月那張喜氣洋洋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媽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陳攬月的手，像是生怕有人會搶一樣，然后對三舅公解釋道：

“她三舅說的是，攬月學(xué)習(xí)要緊，我們望舒，她不去上學(xué)了，要去紡織廠做工，整天跟棉花紗線打交道，用不上這么金貴的筆，給她也是浪費?！?br>
“浪費”兩個字，她咬得特別重。

我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屋子里熱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幾個親戚的眼神在我、我媽和那兩支鋼筆之間來回打轉(zhuǎn)，帶著探究和一絲絲的尷尬。

我爸蹲在門檻上，又點了一支煙，濃重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我緩緩地收回手，**了褲兜里。

從始至終，陳攬月都沒有看我一眼，她只是低著頭，愛不釋手地**著那兩支本該有我一支的鋼筆。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點搖搖欲墜的東西，徹底塌了。

這么多年，一塊桂花糕，一件新衣服，甚至是一個讀書的機會，我都讓了。

我一直以為，是因為窮。

因為家里資源有限，必須緊著一個人來。

可現(xiàn)在，這兩支筆，是三舅公明確送給我們兩個人的。

原來，跟窮沒關(guān)系。

我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的臉，平靜地落在我媽和我姐的身上。

屋子里很吵，但我的聲音卻清晰地響了起來。

“所以，不是因為窮，”我一字一句地問，“只是因為那個該被犧牲的人，永遠是我，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