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塊桂花糕，到今天這個上大學(xué)的機會，從來就不是家里窮不窮的問題。

而是，在他們心里，我永遠(yuǎn)是那個可以被犧牲、也必須被犧牲的人。

我捏緊了筷子，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一言不發(fā)。

整個飯桌上，只有媽和陳攬月還在低聲討論著去省城要帶些什么東西。

那鍋滾燙的雞湯，在我胃里，卻像是結(jié)了冰。

2

第二天，我媽一大早就起了床。

她沒叫我做飯，而是從床底下拖出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盒子。

那是我們家全部的積蓄。

她把里面一沓沓毛票、角票，還有幾張十塊的大團結(jié)，全都倒在了炕上，仔仔細(xì)細(xì)地數(shù)了好幾遍。

數(shù)完，她把錢用手帕包好，揣進懷里，對正在梳頭的陳攬月說：

“走，攬月，媽帶你去鎮(zhèn)上扯幾尺好布，做兩身體面的衣裳，再買雙新皮鞋，上了大學(xué)，可不能讓人看扁了?！?br>
陳攬月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閃躲，但還是難掩喜悅地“嗯”了一聲。

從頭到尾，我媽都沒看我一眼，好像我只是屋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們走后，我把鍋里的稀飯熱了熱，端給我爸。

他埋頭喝著，忽然抬頭對我說：“**……她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沒接話，把碗筷收進廚房，開始刷鍋。

下午，她們回來了。

陳攬月手里抱著一卷的確良的碎花布料，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黑色小皮鞋，在屋里來回走了好幾圈。

我媽欣賞夠了，才終于把注意力分給我。

“望舒，明天你就去鎮(zhèn)東的紡織廠報到，我跟你王嬸說好了，你手腳麻利，頭一個月學(xué)徒，工資少點，但也有三十塊。拿到工資，一分不少地交給我，給你姐當(dāng)生活費。”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跟女兒說話，更像是在給一個長工派活。

我低聲應(yīng)了句：“知道了?！?br>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格外熱鬧。

七大姑八大姨聽說陳攬月考上了省城師范，紛紛上門道賀。

她們提著雞蛋、掛面，或是直接塞過來一個紅包。

每當(dāng)這時，我媽都會把我姐推到身前，滿臉榮光地收下賀禮和賀金，然后高聲宣布：

“這些錢，我可都給攬月存著，當(dāng)她的大學(xué)基金！我們家就指望她了！”

有親戚看到我，順口問一句：“望舒呢？不也考上了嗎？”

我媽立刻嘆一口氣，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唉，丫頭懂事，知道家里困難，主動說不念了，要把機會讓給她姐，她說要去打工，供她姐讀書呢！”

所有人都用一種贊許又同情的目光看著我，夸我懂事、有大局觀、是個好妹妹。

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幫著倒水、續(xù)茶，然后默默退回自己的小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個破舊的木箱。

我打開木箱，里面是我所有的家當(dāng)：兩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衫，幾本翻爛了的課本，還有一個存錢的小鐵盒。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得整整齊齊，放進一個早就準(zhǔn)備好的帆布包里。

然后，我打開那個小鐵盒，倒出里面所有的錢。

都是這些年我?guī)腿顺瓡?、撿廢品換來的，零零碎碎，一共是九十八塊六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