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考上省重點，全村放鞭炮。
親戚輪流摸著我腦袋夸："有出息！給老陳家爭光了！"
三天后，我拿著差800塊的學(xué)費單子去借錢。
大伯母隔著門縫說："你大伯不在家。"
姑姑看都不看我："我們家也困難。"
舅舅翹著腿："都是親戚，憑什么只找我借？"
最后是青梅小荷追到河邊，把一沓皺巴巴的錢塞給我。
"我爸媽說了，這錢不用還。"
十年后我開車回村。
大伯母拎著**雞堵我家門口，姑姑帶著女兒讓我安排工作，舅舅滿臉堆笑要跟我合伙做生意。
你猜，我?guī)瓦€是不幫？
第一章
1992年，那個夏天的蟬叫得人心煩。
我叫陳守信，十八歲，河堤村頭一個考上省重點大學(xué)的人。
消息傳開那天，我爸蹲在院子里，連抽了大半包紅梅。
手指夾著煙，抖得厲害。
半天就憋出兩個字。
"爭氣了。"
說完他轉(zhuǎn)過身，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我媽走得早。
她膝蓋上補(bǔ)丁摞補(bǔ)丁的圍裙，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
她走之后，我爸一個人拉扯我長大。
種地、打零工、給人蓋房子搬磚。
他的手掌粗糙得能打磨木頭，十根指頭裂口結(jié)了痂又裂開，冬天滲血了就纏上膠布繼續(xù)干。
就為供我念書。
消息傳出去不到半天，親戚們跟聞到腥味的貓似的，全來了。
大伯母趙翠花來得最早。
穿了件新襯衫，我在村里頭一回見到她穿那么體面的衣服。
一進(jìn)門就拉著我的手，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守信??！我就知道！這孩子從小就聰明，一看就是大學(xué)生的料！"
大伯陳國富站她后面，不太說話，就咧著嘴嘿嘿傻笑。
姑姑陳秀蘭緊跟著來了，身后還拽著我表妹王美娟。
她圍著我轉(zhuǎn)了一圈，眼珠子亮得跟發(fā)現(xiàn)金礦似的。
"嘖嘖嘖，咱老陳家可算出了個大學(xué)生了。守信，以后要是當(dāng)了**、發(fā)了大財，可千萬別忘了你姑啊。"
"不會不會，姑你放心。"
我陪著笑，臉都快笑僵了。
舅舅張大勇來得最晚。
喝了點酒，臉紅紅的，一進(jìn)門就拍我的肩膀。
力氣大得我差點趔趄。
"好小子！不愧是我親外甥！像**，**當(dāng)年腦瓜子就活泛。以后出息了——"
他摟著我的肩膀，壓低聲音。
"記得你舅。"
那天晚上，我家那個巴掌大的小院子擠滿了人。
誰帶了鞭炮，噼里啪啦放了兩掛。
滿地紅紙屑。
像提前過了個年。
我站在人堆中間，被輪番摸腦袋、拍肩膀、摟著合影。
每個人都在笑。
每個人都在夸。
每張臉上寫滿了與有榮焉的喜慶。
那一刻我真覺得，親情這東西，暖烘烘的，真好。
直到第二天早上。
我爸把我叫進(jìn)堂屋。
桌上擺了兩樣?xùn)|西。
一張錄取通知書。
一張學(xué)費清單。
學(xué)費、住宿費、書本費、雜費——攏共1200塊。
家里翻箱倒柜，加上我爸提前賣了半畝地的麥子，一共湊了400。
還差800塊。
800塊。
92年的800塊是什么概念？
是我爸彎著腰在工地上搬一年磚的工錢。
是我家攢兩年也攢不出來的數(shù)。
我爸坐在門檻上，把煙頭掐滅在鞋底。
半天沒吭聲。
最后說了一句話。
"去你大伯家借借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
眼睛盯著院子角落一棵歪脖棗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嗯"了一聲，揣上錄取通知書，出了門。
七月的太陽毒辣辣地砸在頭頂上。
我走在村里的黃泥路上，心想這有什么難的。
前天大伯母不是還說我是"老陳家的驕傲"嗎？
姑姑不是說讓我"別忘了姑姑"嗎？
舅舅不是摟著我肩膀說"記得你舅"嗎？
800塊而已。
又不是不還。
我甚至想好了還錢計劃——畢業(yè)出來找到工作，第一個月工資就還上。
帶著這份天真的底氣，我邁開了步子。
方向——大伯家。
第二章
大伯家在村東頭。
青磚瓦房，在村里算是排得上號的好房子。
院墻比別人家高半截，門口還種了兩叢月季花。
大伯陳國富在鎮(zhèn)上水泥廠上工，一個月能掙兩三百。
擱在我們村，那就是日子過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