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我媽從我枕頭底下把錢翻出來，全給蘇浩南買了一部新手機。
蘇浩南用那部手**了一個學期的游戲。
我交學費的錢，是班主任替我墊的。
我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這些事。
"行了，吃飯。"我爸端起碗扒了一口飯，"這事就這么定了，別廢話。"
我把酸豆角放在桌上，轉(zhuǎn)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半間屋子，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起來的書桌。書桌上摞著高三的課本和練習冊，被我用塑料袋仔仔細細地包著，防潮。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些課本，兩只手按在膝蓋上，腳趾在布鞋里面蜷緊了。
準考證燒了還能補辦。
但我不能留在這個家了。
留下來，下個禮拜王**就上門了。王**四十五歲，村西頭的老光棍，嗜酒，脾氣暴，上一任老婆讓他打跑了。我媽說"那是因為前面那個女人不會伺候人"。
我拆開塑料袋，把課本一本一本抽出來。語文、數(shù)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六本課本加配套練習冊，全塞進書包里，背上肩膀的時候沉得我踉蹌了一下。
床底下有一個鐵盒子，銹了，打開聲音很大。我小心翼翼地掀開，里面是我這兩年做零工攢的錢。我媽翻走了三千二，但她不知道我鐵盒子里還有一層夾層。
夾層里有一百二十七塊錢。
另外還有一部二手舊手機。是去年秋天在鎮(zhèn)上收廢品的大叔那里花四十塊錢買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網(wǎng)的形狀，只有半邊能看清楚，但能連網(wǎng)，能亮。
我把錢和手機揣進衣服里，書包系緊，坐在黑暗中等。
等到凌晨兩點。
我爸的呼嚕聲從堂屋傳過來，粗重、穩(wěn)定。我**呼吸混在里面，偶爾翻個身，床板嘎吱響一聲。蘇浩南的房間亮著手機的藍光，他還在打游戲，但戴著耳機，聽不到外面的動靜。
我推開窗戶，沒有聲音。這扇窗我早就用豬油抹過鉸鏈了。
翻過窗臺，腳踩上院墻外面的土坎，順著墻根摸到后山的小路。
月光很亮，照著山路上的碎石子。走了不到五十米，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黢黢的院子。
灶膛里還有一點紅光，是我準考證的灰燼在發(fā)光。
我轉(zhuǎn)過身，朝山下走去。
出了村子一直往東，是通往縣城的公路。省道，雙車道，沒有路燈。這段路我走過很多次，以前去鎮(zhèn)上趕集都是走路。鎮(zhèn)上到縣城還有二十公里，天亮之前到不了。
我走了兩個多小時，腿走得發(fā)麻。凌晨四點多的時候，一輛拉白菜的三輪車停在路邊。開車的大爺在駕駛座上打盹，聽見腳步聲醒了。
"丫頭，大半夜的你往哪走？"
"縣城。"
大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到我背上鼓鼓囊囊的書包，又看了看我的臉，沒再多問。
"上車吧，后面坐白菜堆上面，我去縣城**市場卸貨。"
"多少錢？"
"坐白菜堆上面還收什么錢。上來吧。"
我爬上了后車廂，靠著白菜堆坐下來。三輪車發(fā)動的時候整個車身都在抖，白菜葉子上的露水沾濕了褲管。
風灌進脖領(lǐng)子里，涼的。
但我沒有冷。
我腦子里那段沉塘的記憶在這個瞬間反而清晰了起來，不是恐懼，是一種奇怪的平靜。上輩子沉到水底的時候，最后一個念頭是"如果有下輩子，我再也不認命"。
現(xiàn)在下輩子來了。
三輪車在黑暗的公路上顛簸著往前開，我從書包里掏出那部碎屏手機，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裂紋之間露出的光像蜘蛛網(wǎng)上掛著的碎鉆石。
還有百分之四十三的電。
我打開瀏覽器，搜索了一行字：高考準考證丟失怎么補辦。
縣城比我想象中大。
早上六點多的時候，三輪車在**市場門口停了下來。開車的大爺指了指前面那條路："往前走到頭左拐就是縣城主街，有汽車站、醫(yī)院，再往前有學校。"
"謝謝大爺。"
"丫頭，一個人出來的？"
"嗯。"
大爺嘴巴張了張，到底沒多問，擺了擺手讓我走了。
縣城的早晨和村子不一樣。這里有路燈，有早餐店冒出的蒸汽，有上班的人騎著電動車從身邊嗖嗖地過去。沒人看我，沒人認識我，我就是大街上一個背著鼓鼓囊囊書包的普通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