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五年前，大伯周建國在我爸的工傷賠償單上按下了手印。
我爸在工地被鋼梁砸斷了雙腿，賠償款十八萬，大伯以"代領"的名義全部拿走，轉(zhuǎn)手給他兒子買了婚房。
我媽跪在他家門口要錢，他讓我大伯母把一盆洗腳水從二樓潑了下來。
"你男人自己不小心摔的，賴誰？我替他領的錢，花在他治病上了，一分不剩。"
我爸沒錢做手術，兩條腿從膝蓋以下爛了整整三個月。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個晚上，他疼死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我媽抱著我去告。
村里說是家務事，鎮(zhèn)上說沒證據(jù)，***說賠償款是大伯合法代領的，有手印有簽字，不存在侵占。
我媽帶著我離開了周家村。
她靠給人洗衣服把我養(yǎng)到十八歲，手指關節(jié)全部變形，彎都彎不過來。
我考上大學那年，她沒等到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走了。
二十五年后，我以殘疾人慈善基金會項目負責人的身份回到了這個縣。
大伯**手走進了我的辦公室，把一整條金條塞進我的抽屜。
"招娣啊，這三百萬的殘疾人創(chuàng)業(yè)補貼，你可一定得批給你堂哥！"
我看著他那張布滿褶子的臉。
二十五年前，就是這雙手，按下了代領的手印。
就是這張嘴，對我媽說"你男人就是窮命"。
就是這個人，拿走了我爸的活命錢，讓他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疼了三個月，最后連聲音都叫不出來。
現(xiàn)在他坐在我對面，滿臉堆笑。
"招娣，你大伯這些年一直念叨你，當年**帶你走得急，大伯想留都沒留住。"
我把抽屜關上了。
金條在里面滑了一下，撞到抽屜壁，發(fā)出一聲悶響。
"大伯，你先說說，這個補貼是給誰申請的。"
周建國搓了搓手。
這個動作我太熟了。二十五年前他也是這么搓的，一邊搓一邊對我媽說"錢花完了，一分不剩"。
"給你堂哥周磊啊。他在鎮(zhèn)上開了個加工作坊，想申請殘疾人創(chuàng)業(yè)扶持。他手底下雇了幾個殘疾工人，符合條件的。"
"三百萬？"
"項目大嘛，要買設備、租廠房、搞培訓。招娣你也知道，你堂哥這些年不容易。"
我翻開桌上的申請材料。
周磊，三十七歲，身體健全，名下一套房產(chǎn)，一輛車。
申請理由那一欄寫著：帶動殘疾人就業(yè)，購置專業(yè)輔助設備。
我合上材料。
"我先看看，回頭給你消息。"
周建國臉上的笑收了一下。
"招娣，大伯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回來了，大伯高興。你現(xiàn)在有出息了，管著這么大一筆錢，大伯臉上有光。但是你堂哥的事，你可得上心。他是你親堂哥，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站起來的時候，伸手拍了拍我的桌子。
就像二十五年前，他蹲在出租屋門口拍我的臉一樣。
那時候他說："小丫頭，回去跟**說，別鬧了。**沒了就沒了，活人還得往前看。"
我七歲。
我媽在里屋哭得喘不上氣。
我爸的遺像立在墻角，相框是我媽用紙殼自己糊的。
我看著周建國走出辦公室的背影。
他走路的時候微微外八字，步子慢悠悠的，像一個對生活很滿意的人。
他確實應該滿意。
拿了我爸的十八萬，給兒子買了房，娶了媳婦。
我爸死了，我媽死了，他活得好好的。
助理林小曼推門進來。
"招娣姐，你臉色不太對。剛才那老頭誰??？"
我把抽屜拉開。
金條靜靜地躺在里面。
林小曼倒吸了一口氣。
"這人行賄？報不報？"
"先不報。"
"放著？"
"放著。"
林小曼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問。
她跟了我三年，知道我不說原因的時候，就是還沒到說的時候。
她把門帶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抽屜邊。
手沒有抖。
我等了二十五年，不差這幾天。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周磊來了。
他比**高半頭，脖子上一根粗金鏈子，進門先把車鑰匙往桌上一甩。
鑰匙扣上掛著個車標，故意露在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