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前年去世了?，F(xiàn)在家里就他一個人，帶一個上小學的孫子?！?br>程陽騎著電瓶車，風吹得他眼睛有點干。
“月月，你怎么查到的？”
“我一個客戶的婆婆是澧浦人，我讓她幫忙問的?！背淘抡f，“哥，我覺得你還是別去了?！?br>“為什么？”
“一個六十七歲的老頭，帶著一個孫子，一個人種一百二十畝田。你覺得他能開你多少工資？他去年的收成聽說被水淹了一半，今年還不知道怎么樣。你自己想想，他為什么找你？”
程陽把車停在路邊，摘下頭盔。
“因為他找不到別人了?！?br>“對。”程月說，“所以你去了就是被當成便宜勞動力。你送外賣好歹是給平臺打工，去他那兒是給一個孤老頭打工，能一樣嗎？”
程陽沉默了一會兒。
“月月，你知道我昨天做夢夢到什么了嗎？”
“什么？”
“我夢到我在送外賣，送了整整一夜。然后早上起來，我發(fā)現(xiàn)那不是夢?！?br>這次輪到程月沉默了。
“哥……”
“我先掛了，有單了。”程陽說，“晚上我去找你。”
掛了電話，他重新戴上頭盔，發(fā)動電瓶車。第三單是一個藥店訂單，從江南送到江北的某小區(qū)。地址寫得很詳細：某某小區(qū)某棟某單元某室，門口有對聯(lián)，“心想事成”四個字用金粉寫的。
金粉對聯(lián)。程陽在心里笑了一下。金粉寫的“心想事成”，大概和他出租屋里那張“有求必應”的***畫像一樣，屬于當代中國人的一種普遍的精神自救。
他很快找到了那個小區(qū)，上了三樓，果然看到了一副金粉對聯(lián)。他正要敲門，門自己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女人，穿著家居服，頭發(fā)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
“你的藥?！背剃柊阉芰洗f過去。
女人接過去，沒有說謝謝，也沒有關門。她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塑料袋里的藥，忽然說了一句：“你送外賣多久了？”
程陽一愣?！叭齻€月。”
“三個月。”女人重復了一遍，然后抬起頭看著他，“那你見過很多人家吧？各種各樣的家?！?br>“……算是吧?！?br>“那你覺得，像我們這種家，”女人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屋子，“算哪一種？”
程陽不知道該說什么。他下意識往門里看了一眼——客廳很亂，沙發(fā)上堆滿了衣服，茶幾上放著半瓶白酒和幾個外賣盒，電視開著，正在播某個綜藝節(jié)目，笑聲一陣一陣的。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里的三個人笑得很開心。但屋子里顯然只有女人一個人。
“挺好的?！背剃栒f。
“挺好的?！迸艘仓貜土艘槐?，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是一聲咳嗽。她把門關上了。
程陽站在原地，聽見門里面?zhèn)鱽聿鹚芰洗穆曇簦缓笫撬堫^的聲音，然后是沉默。
他轉身下樓。走到一樓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翻到章有根的電話號碼。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五聲，沒人接。
他掛了電話，騎上電瓶車，繼續(xù)送**單。
傍晚的時候，章有根回了電話。
“程陽？你打了我電話？”章有根的聲音還是那樣，像是一把生銹的鋸子在鋸木頭，“想好了？”
“我想去看看。”程陽說，“您什么時候方便？”
“隨時?！闭掠懈f，“你哪天休息？”
“下周三?！?br>“那就周三。你到澧浦鎮(zhèn)上來，我開三輪車去接你?！?br>“好?！?br>“好?！闭掠懈舱f了一個“好”，然后掛了電話。
程陽放下手機，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萬佛塔對面的公交站臺旁邊。傍晚的萬佛塔亮起了燈，金燦燦的，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道具。他想起妹妹查到的那些信息——一個六十七歲的老人，一百二十畝稻田，一個上小學的孫子，一堆沒還清的債。
他想，這個世界對有些人來說，大概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被理解的東西，只是一個需要被扛住的東西。
手機又響了。平臺推了一單新的：炸雞一份，江南送到江北，配送費六塊八。
他按下接單鍵，騎上車，萬佛塔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金色的光點，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接了一個很特別的訂單。訂單備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