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下來一個女人。
三十出頭，妝畫得精致，身上的裙子料子很好，走起路來不出聲。手腕上一只細鏈子，不顯山不露水的那種貴。
她朝我這兒走過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若魚姐。好久不見了。"
林婉婉。
我往鐵板上又舀了一勺面糊。"加蛋不加。"
她笑了一下。"若魚姐還是這個脾氣，做什么都先開口談生意。"
"是生意就得談。您吃點什么？"
她站在推車前面，兩只手交疊在小腹前，像是來做客的。
"我今天不是來買煎餅的。"
"那就讓讓。后面有人排隊。"
后面其實沒人。趙姐翻了個白眼。
林婉婉沒挪步。她把聲音放得更柔了。
"若魚姐，我聽說你出來以后日子過得不太好。我心里一直過意不去。這樣吧，婉婉私廚的后廚最近缺人手，你要是不嫌棄，來幫個忙，打打下手也行。月薪三千，包吃住。"
她頓了一下。
"以你的底子，從幫廚做起，三個月就能升廚工了。"
趙姐的涼皮刀嚓地一聲剁在案板上。
我沒抬頭。繼續(xù)攤餅。
"你那家店的招牌菜，婉心湯，高湯要熬多少小時？"
林婉婉的手摸上了鎖骨處的項鏈扣。"這個嘛，算是商業(yè)機密，不太方便說。"
"六個半小時。最后半小時放兩片老陳皮。陳皮得是十年以上的，放早了湯底發(fā)苦，放晚了香氣出不來。"
我翻了個餅。
"這些，你知道嗎？"
林婉婉臉上的笑沒散，但嘴唇繃了一下。
趙姐從隔壁幾步跨過來，涼皮刀往案板上一插。
"你誰?。磕銇砉退?？就你？她隨手攤個煎餅都比你們那幾百塊一盤的玩意兒好吃十倍。你倒好，來喊她去給你洗碗。"
林婉婉轉向趙姐，笑意不減。"姐姐說笑了。若魚姐要是真有這本事，怎么會在這里擺攤呢？對不對？"
她笑著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向那輛白色的車。
她拉開車門的時候，我看見了車窗里面映出的另一個人。駕駛座上坐著的人西裝筆挺，正低著頭看手機。
是顧承遠的車。
她坐上副駕駛，車窗升上去，開走了。
趙姐沖那輛車的尾巴燈啐了一口。"這個女人笑起來跟蛇似的。陰森森的。"
我沒接話。
我在想另一件事。林婉婉伸手拉車門的時候，她右手手背朝外翻了一下。上面有一道燙傷痕，結了痂，半個月左右的樣子。
一個號稱美食家的人，手背上怎么會有灶臺上燙出來的傷？
那種傷，只有每天親手下廚的人才會有。
她在練。
她在拼命地練我爸的菜。但她練不出來。
我把鏟子擱在鐵板上，擦了擦手。
圍裙夾層里那本菜譜的硬角正抵在我肋骨上。
趙姐第二天中午給我?guī)Я艘槐倦s志。她賣涼皮的時候一個客人落下的，封面油汪汪的，但標題很惹眼。
"全國私房菜創(chuàng)業(yè)新銳榜"，大標題底下配了一張照片。
林婉婉。
她穿著白色廚師服，笑得溫婉端莊，身后是婉婉私廚的招牌。
文章標題寫著：婉婉私廚創(chuàng)始人林婉婉，沈氏十八味的唯一傳人。
我把雜志翻到那一頁。通篇都是林婉婉的采訪，字里行間全是她對我爸的"深厚感情"。
"沈宏達大師生前視我如親女兒，手把手教了我三年。他走之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手藝沒有傳給一個真正懂的人。我雖不是他的親生骨肉，但我用自己的方式把他的衣缽傳了下來。"
文章里配了一張舊照片。
我爸站在灶臺前，笑呵呵的，腰上系著他那條洗得發(fā)白的舊圍裙。那張照片是我結婚那天在老宅拍的，原本左邊站著的人是我。
被裁掉了。
趙姐湊過來看了兩眼，罵了一句難聽的。
"**收過這種徒弟嗎？"
"沒有。我爸這輩子就收過兩個人。一個是老周，跟了他二十年。另一個是我。"
"那她憑什么說自己是傳人？"
"憑她手里有我爸的菜譜。"
趙姐想說什么，被一個到攤位上的快遞小哥打斷了。他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讓我簽收。
拆開，是一封律師函。
顧承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