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陽光已經(jīng)從窗簾縫隙里漏了進來。，才想起來昨天發(fā)生了什么。。**。邪神。以及一個現(xiàn)在正縮在我家沙發(fā)上的拳頭大的黑團子。，伊戈爾還在沙發(fā)上?！此恼f法，他不需要睡覺。但他很安靜地待在靠墊的凹陷處，一整個晚上都沒有飄來飄去。茶幾上的涼白開還是昨晚那杯，水位沒變。“早?！蔽艺f。“早。”他回。，帶著某種笨拙的認真，像第一次跟人打招呼的小孩。，隔著磨砂玻璃門，能看到外面一個模糊的小黑影子在那晃。我說你能不能別跟著我上廁所，他說好，然后就飄走了。，他又回到了沙發(fā)上。茶幾上多了個東西。。?！八€發(fā)消息了？”我擦著頭發(fā)走過去。“沒有。那怎么亮了？”
“因為他在看?！币粮隊柕恼Z氣很淡，淡到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我擦頭發(fā)的手停住了。
“看什么？”
“看你?！?br>伊戈爾說著，那兩個淺色光點轉(zhuǎn)向我，“他在看著你?！?br>我承認那一瞬間我的后脊背有點發(fā)涼。但我沒有表現(xiàn)出來。畢竟面前這位好歹也是個邪神，我要是被一條短信嚇到，也太對不起我在咨詢室里掛了五年的營業(yè)執(zhí)照了。
“那讓他看吧，”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反正下午三點才見面，他愛看多久看多久?！?br>下午兩點五十分的時候，我開始后悔自己說過的話。
咨詢室被我簡單收拾過了。沙發(fā)上的抱枕擺正了，茶幾上的涼白開換成了新泡的紅茶，窗臺上的綠蘿也澆了水——以前不管養(yǎng)啥植物，都在我這兒活不過倆月，但那盆綠蘿已經(jīng)在我這兒活了大半年，屬于植物界的奇跡了。
我把那部諾基亞放在茶幾正中央。屏幕一直亮著，但沒有任何新消息。
“他不會從屏幕里爬出來吧？”
我半開玩笑地問了一句。
“不會，”伊戈爾說，語氣還是那種平鋪直敘的認真，“他沒那么無聊?！?br>“那是說你會從屏幕里爬出來？”
伊戈爾沉默了一下。
“以后可能會?！?br>我決定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兩點五十五分。我開始感覺到一種很不舒服的東西。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存在感。像是有人站在你背后，你明明沒聽到腳步聲，也沒看到影子，但你就是知道那里有人?？諝庾冎亓耍瑴囟葲]變，但皮膚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來了?！币粮隊栒f。
我看向門口。
沒有人敲門。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聲音。
綠蘿的葉子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窗戶關著，空調(diào)也沒開。它就這么輕輕地、毫無理由地顫了一下。
然后門鈴響了。
那聲門鈴響得太過正常，正常到有點不正常。一秒，剛好一秒，不長不短，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
我站起來去開門。
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
門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大概三十出頭的一個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隨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干凈的手腕。五官很好看——不是那種驚艷的好看，是很舒服的那種，像是你會在圖書館里遇到的、會幫你拿高處書的人。他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是淺棕色的，正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醫(yī)生？”
他的聲音也很好聽。溫潤的，不帶任何攻擊性。
“我是昨晚發(fā)消息的那個人，”他把手里拎著的一個紙袋遞過來，里面是兩杯奶茶，“樓下買的，不知道你喜歡什么口味，就點了招牌?！?br>我接過紙袋的時候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很細的銀戒，款式簡單到幾乎沒有存在感。
“謝謝。請進?！?br>我側(cè)身讓他進來。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沒發(fā)出聲音。然后他站在玄關處，目光掃過整個咨詢室——沙發(fā)，茶幾，綠蘿，還有那個懸在沙發(fā)靠背上方的拳頭大的黑團子。
他看伊戈爾的時候，笑容沒有變。
但空氣變了。
不是變冷。是變稠。像是整個房間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果凍里，每一個動作都變慢了，每一聲呼吸都變沉了。
“好久不見?！彼f。
這話是對伊戈爾說的。
伊戈爾沒有說話。他的霧氣正在慢慢變濃，邊緣從模糊變得清晰，那兩個淺色的光點在逐漸加深顏色。他沒有變大，但他身上的氣勢變了。
像是一只蜷在沙發(fā)上的黑貓忽然亮出了爪子。
“你變小了，”那人走到沙發(fā)前，很自然地坐下來，把另一杯奶茶放在茶幾上，“以前你從來不干這種事?！?br>“以前我也不會跟人說話?！币粮隊柕穆曇艋謴土四欠N多重疊合的低沉回響。
“確實，”那人推了推眼鏡，“所以我才好奇——她有什么特別的？”
他的視線移到我身上。淺棕色的眼睛隔著鏡片看過來，沒有惡意，沒有任何攻擊性，但有一種很奇異的穿透感，像他在看的是你，又像是在看你身后某個你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東西。
“請坐?！?br>我指了指對面的沙發(fā)。語氣盡量平和。但心里已經(jīng)在罵臟話了。這個男人給我的感覺，跟伊戈爾完全不一樣。伊戈爾的壓迫感是外在的，是那種能讓你皮膚發(fā)麻、心臟驟停的恐怖。而這個人的壓迫感是內(nèi)斂的，藏在他溫和的笑容和禮貌的舉止下面，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他坐下來的時候，我把那杯奶茶推回他面前。
“來訪者送的禮物，原則上我不收。第一次咨詢免費，第二次開始收費。這是我的規(guī)矩。”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禮貌的、社交性質(zhì)的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眼角都彎起來的那種。
“你知道我是誰嗎？”
“陸先生，”我拿出記錄本和筆，“你昨晚發(fā)消息的時候說過?！?br>“就這些？”
“目前就這些。如果你愿意多告訴我一點，我可以多記一點?！?br>他看了我?guī)酌?，然后靠在沙發(fā)靠背上，姿態(tài)放松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我活了三千年?！?br>他說。
“比你沙發(fā)上那位年輕一點，但不多。我的存在方式跟你認知里的‘人’不太一樣，跟你認知里的‘神’也不太一樣。準確地說，我是某種——”他頓了頓，在找一個合適的詞，“——規(guī)則本身?！?br>我的手沒停。筆在本子上沙沙地走著。
“什么規(guī)則？”
“平衡。制約。或者說——代價?！?br>他第三次說出了這個詞。
代價。
“任何跨越邊界的行為都要付出代價，”他的手指在茶幾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杯奶茶的水面泛起一圈漣漪，但漣漪的形狀不太對——是逆時針的，“一個凡人的靈魂被拖到異界，再被帶回來，這中間牽涉太多太多的東西，林醫(yī)生，你大概從來都沒想過?！?br>我的筆停了。
“你是來**的？”
“不，”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動作優(yōu)雅得不像是在喝奶茶，“我是來提醒的?！?br>“提醒什么？”
“提醒你，代價不是不存在，只是還沒到時間。”
伊戈爾忽然開口了。聲音很冷，冷到讓我想起**上那一句“聒噪”。
“陸厭。”
那人端著奶茶的手停了一瞬。
陸厭。原來他叫陸厭。
“你以前不叫這個名字?！币粮隊栒f。
“改了，”陸厭把奶茶放下，“以前那個名字太老了，走在街上會被人當***。陸厭，陸地的陸，厭煩的厭。在人間混了二十年，攢了三張***，一套房，一輛車，還有個穩(wěn)定的工作——”
“什么工作？”我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标憛捳f。
我差點沒拿住筆。
“你在開玩笑？”
“省廳的，”他認真地說，“我負責檔案管理。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文件分門別類，錄入系統(tǒng)，蓋上公章。很無聊，但很適合我。畢竟管理規(guī)則和管理檔案，本質(zhì)上沒什么區(qū)別?！?br>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五險一金都有。”
咨詢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花了好幾秒來消化這個信息。一個活了幾千年的、自稱是規(guī)則本身的存在，在省廳當***，有編制，有五險一金。而我，一個正經(jīng)考了證的心理咨詢師，還在還房貸。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揉了揉太陽穴，“你白天上班，晚上管跨界的代價平衡？”
“差不多，”陸厭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不過最近幾年跨界的事件變少了。神界那邊——”他看了伊戈爾一眼，“他們太久沒有收到回應，已經(jīng)不怎么主動往這邊看了。你沙發(fā)上的這位，大概是最后一個還在跟人類打交道的。”
“其他神呢？”
“忙著焦慮?！标憛挼恼Z氣很淡，但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伊戈爾的霧氣明顯翻涌了一下。
“焦慮什么？”
陸厭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眼鏡重新戴上，淺棕色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我，那種穿透感又回來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我今天來的議程里?！?br>“那你今天來到底是為了什么？”
“認識一下你，”他說，“順便提醒你，你身邊那個東西——”
“他不是東西。”我脫口而出。
說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陸厭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這一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笑容還是那種溫潤的、無害的，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層很復雜的東西，像是——欣賞？意外？還是某種更深的、我看不懂的情緒。
“你還不錯，”他把奶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一個緩沖的時間，“三千年里，你是第一個在他面前替他說話的人?！?br>伊戈爾始終沒有說話。
那團拳頭大的黑霧懸在沙發(fā)靠背上，安靜得不像話。霧氣邊緣微微顫動著，像是有什么情緒在翻涌，但他沒有讓任何人聽見。
陸厭放下奶茶杯，站起身。
“時間到了?！?br>“等等，”我也站起來，“你還沒說清楚——代價到底是什么？”
他走到門口，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然后在玄關處停下來，回頭看我的眼神里沒有笑意，沒有溫和，只有一種很久遠的、沉靜的認真。
“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人付出記憶，有人付出時間，有人付出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可能性。至于你——”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你會付出什么，我也在等?！?br>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
我站在咨詢室里，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茶幾上那杯他沒喝完的奶茶還在逆時針轉(zhuǎn)著漣漪，像某種警告，也像某種預言。
“伊戈爾?！?br>“嗯?！?br>“他說的代價——”
我沒有說完。
因為茶幾上的諾基亞忽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條新消息彈出來。
是陸厭發(fā)的。只有一行字：
“忘了說，下次來訪請準備薄荷茶，我不喜歡紅茶。”
底下還有第二條消息：
“如果我還愿意來，就說明你還沒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