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住
林秀蘭決定去養(yǎng)老院，是她自己提出來的。
兒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媽，你想好了？”語氣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好像在拆一個不知道會不會炸的包裹。
“想好了?！绷中闾m說。
她沒告訴兒子，她做出這個決定不是因為他想讓她去——雖然他確實想，從三年前老伴去世后就一直想——而是因為她累了。七十二歲的人了，一個人住在那個三室一廳的老房子里，每天買菜做飯洗衣服打掃衛(wèi)生，身體沒什么大毛病，但小毛病不斷。膝蓋疼，腰疼，血壓有時候高有時候低，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半個小時才爬起來。
她不想再撐了。
來幫她收拾行李的是兒媳婦小周。小周是個利落人，進門就開始往行李箱里塞東西，毛衣塞兩件，保暖內(nèi)衣塞三套，襪子塞了一大把。林秀蘭坐在沙發(fā)上看著，想說不用帶這么多，但沒說出口。她知道小周是好意，只是好意有時候也讓人有點喘不過氣。
“媽，這個要不要帶？”小周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鐵盒子，上面印著***，蓋子已經(jīng)生銹了。
林秀蘭看了一眼那個盒子，心里動了一下。
“帶吧?！彼f。
那個盒子跟了她五十年，從下鄉(xiāng)的時候就開始跟著她。里面的東西不多：幾封信，一張黑白照片，一枚已經(jīng)發(fā)黑的銀戒指。這些東西她很少拿出來看，但她走到哪兒都帶著，好像帶著它們，就帶著某一段自己舍不得丟掉的過去。
出發(fā)那天是周六。***開車來接她，后備箱塞了兩個行李箱和一個編織袋。林秀蘭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看著后視鏡里那棟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一點一點變小，最后消失在一個轉彎處。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到了城郊的那家養(yǎng)老院。名字叫“松鶴苑”，聽起來挺雅致，大門是鐵藝的，門口種了兩排松樹，院子里有幾棟三層的小樓，刷成了淡**和白色，看起來不像醫(yī)院，倒像是個度假村。
***把車停好，帶著林秀蘭去辦手續(xù)。前臺的小姑娘很熱情，一口一個“奶奶”地叫，給她辦入住登記，量了血壓和體溫，發(fā)了一張門禁卡和一把房間鑰匙。
“林奶奶，您的房間在3號樓206，是雙人間，室友姓王，也是剛來的，人可好了?！毙」媚镄τ卣f。
林秀蘭點點頭，拿著鑰匙跟著兒子去找房間。
3號樓在最里面，要走一段石子路。路兩邊種著桂花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jié)，葉子綠得發(fā)亮。林秀蘭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等她，想扶她，被她擺擺手拒絕了。
房間在二樓，朝南，陽光很好。兩張床中間隔了一個床頭柜，靠窗的那張已經(jīng)鋪好了被褥，花床單，枕頭套上繡著一對鴛鴦。靠門的那張是空的，床上只有一個薄床墊。
“媽，您睡靠窗的吧，光線好?！?**說著就要搬床頭柜換位置。
“不用了，人家先來的，別跟人搶?！绷中闾m把包放在靠門的那張床上，拉開窗簾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片小花園，有個涼亭，涼亭里坐著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把行李搬進來，幫她把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把洗漱用品擺到衛(wèi)生間。林秀蘭看著他忙前忙后的樣子，突然覺得兒子真的長大了。五十三歲了，鬢角也有白頭發(fā)了，腰也沒以前直了。她有時候還是習慣叫他“建國”，好像他還是那個背著書包上小學的男孩。
“媽，我走了?！?**收拾完了，站在門口，“有什么事給我打電話，周末我來看您?！?br>“去吧?！绷中闾m坐在床邊，朝他揮了揮手。
***走了之后，房間突然安靜了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照在空蕩蕩的床頭柜上，照在林秀蘭的手背上。她的手背上有很多老年斑，皮膚薄得像紙，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像是秋天的樹枝。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想起這雙手年輕的時候是什么樣子的。白白的，細細的，指甲蓋圓潤有光澤，涂一點護手霜就滑得像綢緞。那時候她十八歲，梳著兩條辮子，穿著白襯衫，站在公社的大喇叭下面念文件，所有人都說林家的閨女真好看。
那是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