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服裝博覽會頒獎臺上，金獎作品投在十米大屏幕上，全場八百多人起立鼓掌。臺下第三排，鄭昊然的臉白得跟裁剪臺上的坯布一樣。兩周前，他親手剪碎了這件樣衣，丟在我腳下說"這種過時貨拿出去丟我爸的人"。然后把參展名額給了女朋友，把我從車間攆了出去。他不知道的是，被他剪碎的那件衣服，車間的老師傅們連熬了七個通宵，一針一線幫我重新縫了回來。
01
"這就是你趕了半個月做出來的東西？"
鄭昊然把那件樣衣從人臺上一把扯下來，拎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臉上全是嫌棄。
"這版型，我奶奶穿都嫌老氣。"
整個樣衣車間，二十多個人，沒一個敢吱聲。
我站在他對面，兩只手攥著圍裙的下擺，攥得死緊。
"鄭主管，這件衣服的廓形是今年秋冬的流行趨勢，面料也是按參展標準選的。"
"流行趨勢？"
他打斷我，把樣衣往裁剪臺上一甩。
"唐小鹿，你在鄉(xiāng)下做了幾年裁縫，就敢跟我談流行趨勢？"
旁邊傳來一聲低笑。
是劉旺，車間里最會看風向的人。
我沒理他，繼續(xù)說。
"這件樣衣的每一處細節(jié)我都反復調過，省博覽會的參展要求我核對了三遍，版型沒有問題。"
鄭昊然拿起裁剪臺上的大剪刀。
我的胃猛地抽緊了。
"沒有問題？"
他把樣衣鋪平在臺面上，剪刀尖抵著領口。
"你覺得沒問題，我覺得有問題。我是生產主管，參展作品由我定。"
"你不能……"
"咔嚓。"
他一剪子下去，從領口直接豁到了腰線。
那件我熬了十四個夜晚，一針一針縫出來的樣衣，被他的剪刀切開一道二十公分的口子，面料翻開，露出里面的襯布。
車間里連呼吸聲都沒了。
"咔嚓"，"咔嚓"，"咔嚓"。
他沒停。
三下，五下，七下。
袖子剪斷了，后片撕開了，領口上那朵我手工做了三個小時的立體裝飾花，被他連根剪掉，掉在地上。
碎布條散了一裁剪臺。
有幾片飄下來，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站在那里，看著臺面上那堆碎布。
半個月。
十四個通宵。
每一條省道線都是我趴在臺面上一毫米一毫米校的。
就這么沒了。
鄭昊然把剪刀往臺上一丟，拍了拍手。
"參展的事我已經定了，蘇薇來做。她的設計比你這種過時貨強一百倍。"
蘇薇，他女朋友。
上個月才進廠，連打版軟件都不會用。
"博覽會是我爸最看重的項目，我不可能拿你這種鄉(xiāng)下裁縫做出來的東西出去丟人。"
鄉(xiāng)下裁縫。
這四個字就是甩不掉的標簽。
從我進萬全制衣廠的第一天起，不管我做多少加班，不管老師傅們怎么夸我手藝好，鄭昊然永遠只有這四個字。
我忍了三個月。
他把我報上去的加班工時全部打回來的時候，我忍了。
他把我做的樣衣署上別人名字交給客戶的時候，我忍了。
他當著全車間的面說我"土得掉渣"的時候，我也忍了。
因為我需要這份工作。
因為我媽還在等我每個月寄回去的那三千塊錢。
可是他把我的樣衣剪碎了。
當著二十多個人的面。
一刀一刀剪的。
我抬頭看著他。
"鄭昊然，你可以不選我的作品，但你沒有資格毀掉它。"
他抬了一下下巴，一副聽笑話的樣子。
"我沒資格？我是生產主管，這個車間里的東西，我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
"那是我的作品，不是車間的資產。"
"你在我爸的廠里做的東西，用的是我爸的布料，就是車間的資產。怎么，你還想告我？"
他回頭看了一眼劉旺。
劉旺立刻賠上笑臉點頭。
我的牙咬得咯吱響。
"你什么你？唐小鹿，把東西收拾收拾，從今天開始你不用進樣衣組了。去后道車間幫忙鎖邊。參展的事，跟你沒關系了。"
讓一個制版師去鎖邊。
這話的意思，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懂。
我的血全涌到了腦袋頂上。
那根繃了三個月的弦，"啪"地斷了。
"行，我去鎖邊。"
我的聲音出奇地平。
"不過走之前，我有句話問你。"
鄭昊然已經轉身要走，聽到這話頓了一下。
"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