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把折子塞進(jìn)門縫，轉(zhuǎn)身走了。
走廊里的燈籠被風(fēng)吹得明滅不定，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他騎著馬到我家門口，對我說：“沈鳶，跟我走，我不會虧待你?！?br>我爹問我，你真想好了？
我說想好了。
他嘆了口氣，沒攔我。
可我爹送我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他大概知道，這一去，他的女兒就不再是他的女兒了。
她會是蕭敘舟的刀，是蕭敘舟的筆，是蕭敘舟的棋子。
唯獨(dú)不會再是她自己。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推開門，屋子里的炭盆已經(jīng)滅了，冷得像冰窖。
我坐在床邊，把那份抄好的斷絕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不是和離書。
是斷絕書。
因?yàn)槲覀儧]成過親。
他說，等天下定了，我一定風(fēng)光大娶你。
我從十八歲等到二十六歲。
他給過我無數(shù)承諾，給過我無數(shù)個“等”。
等打退胡人，等拿下甘州，等收復(fù)關(guān)中，等入主中京。
等啊等，等到現(xiàn)在，他要娶別人了。
我回到院子的時候，炭盆已經(jīng)冷透了。
我把斷絕書重新疊好，塞回枕頭底下，然后坐在床邊，把腳縮進(jìn)被子里。被子也是冷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到?jīng)鲋莸哪莻€冬天。
那時候蕭敘舟的王府還叫將軍府，寒酸得連個像樣的門檻都沒有。
我記得他讓人給我收拾了最好的院子，親自搬了炭盆進(jìn)來，說：“涼州冷，你多烤火，別省炭?！蹦菚r候的炭也不好，燒起來有煙，嗆得我直咳嗽。
他聽見了，第二天就讓人從甘州運(yùn)了銀絲炭來，一車一車地拉，被言官**說他奢靡，他理都不理。
可現(xiàn)在呢？炭盆滅了，沒人來添。院子里的燈籠被風(fēng)吹滅了兩盞，也沒人換。
我沒叫人。我不想讓人看見我的樣子。
我把被子裹緊，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屋子里來回地撞。
呼吸里有哨音，是咳疾又重了的信號。
大夫說我這病根子在肺，說話多了傷氣，操勞多了耗血，若不好生將養(yǎng)，怕是活不過三年。我沒告訴蕭敘舟。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說。
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嬌氣，也不想讓他覺得我快死了就突然想起來要對我好。那種好，我不要。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窗紙從黑變灰，從灰變白。
我聽見府里的人聲漸漸多起來，腳步聲、說話聲、搬東西的聲音，都隔著一層窗戶紙悶悶地傳進(jìn)來，像隔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
有人敲門。
“沈姑娘？您在嗎？”
是春杏，我的貼身丫鬟。她說話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試探我有沒有醒。
“進(jìn)來。”我說。
春杏推門進(jìn)來，手里端著藥碗。她看見我坐在床邊，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過來，把藥碗放在桌上，伸手探我的額頭。她的手冰涼，帶著清晨的寒氣。
“您什么時候回來的？怎么也不讓人去接您？”春杏的聲音急促起來，眼眶也紅了，“您的手怎么這么涼？炭盆怎么滅了？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春杏。”我打斷她，“我自己回來的，沒驚動人。炭盆也是我自己沒添，跟別人沒關(guān)系?！?br>春杏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兩下，沒再說話，蹲下去收拾炭盆。她把炭灰撥開，重新引火，動作麻利又認(rèn)真。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愧疚。這丫頭跟了我五年，從涼州到中京，從將軍府到王府，我咳得最厲害的那段日子，是她整夜整夜地守著我，給我端水遞藥。
“春杏?！蔽艺f。
“嗯？”她沒回頭。
“如果我要走，你跟我走嗎？”
春杏的手頓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轉(zhuǎn)過身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亮亮的，說：“您去哪兒我去哪兒。”
我笑了笑，說好。
春杏沒問我為什么突然說這個，她是個聰明姑娘，大概早就看出來了。
這府里的人，誰看不出來呢？那個新來的斟茶侍女叫沈晚，跟我同姓，眉眼間確有幾分相似，只是比我年輕，比我鮮活，比我更懂得怎么對著蕭敘舟哭。
我把春杏端來的藥喝完，苦味從喉嚨蔓延到胃里，翻涌著難受。
我從行宮出來得太急，忘了把藥帶上，這一路的馬車顛簸，又沒按時吃藥，咳疾確實(shí)又重了些。
春杏說大夫說了，這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