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自己的位置------------------------------------------，今日很熱鬧。。，簾子半掀，手里拿著一卷文章。，“顧兄今日的文章，怕是又要被先生點名。上回謝山長便說，顧兄的策論已有府試氣象。”，神色淡淡。他習慣了。，別人讓他、捧他、看重他，似乎都是理所當然。，夏鵬帶著周硯、蔣禮、王申走了過來。，腳步先慢了。，心里矮了半截。。，又看了看顧家的馬車，眼神里有些不服。。。。
一邊停著顧家的馬車，一邊正有幾個挑米的漢子要經(jīng)過。
若兩邊都不讓，路很快就會堵住。
顧家車夫揚聲道：“前面的，讓一讓?！?br>周硯下意識就往旁邊退。他退得太急，差點撞上挑米的漢子。
那漢子皺眉：“小心些?！?br>周硯臉一紅，連忙道歉。青云書院那邊有人輕笑。
“夏家書院的人，倒挺會讓路?！?br>周硯耳朵發(fā)燙，頭低得更深。蔣禮皺眉。憑什么？路又不是顧家的。
顧承安掀起車簾，看見夏鵬，微微一笑，“夏先生，學生趕著去縣學月評，還請借一步。”話說得客氣。
意思卻很明白，請你讓路，夏鵬沒動。
他看了看馬車，又看了看挑米的人，忽然問：“顧公子急著去縣學，是為月評？”
顧承安道：“正是?！?br>夏鵬點頭：“那正好，先評一道題?！?br>王申看向夏鵬，心里隱約明白：先生要借局了。
夏鵬指著眼前的窄路，“一輛馬車，一隊挑夫，一條窄路。馬車要去縣學，挑夫要去米鋪。你們說，誰該讓？”
圍觀的人靜了靜。
青云書院一個學生笑道：“自然是挑夫讓，顧兄要去月評，耽誤不得。”
挑米的漢子臉色不太好。蔣禮正要開口，王申輕輕看了他一眼，蔣禮停住。
王申往前半步，先向顧承安一禮，“顧公子，學生有一言?！?br>顧承安輕蔑地看向他：“說。”
王申聲音溫和，卻不卑不亢，“若挑夫讓，顧公子自然能過去?？山袢湛h學門前人多，旁人未必會說顧公子趕著月評，只會說顧家馬車逼挑夫讓路?！?br>顧承安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王申又道：“若夏先生這邊讓，旁人又會說夏家書院懼青云書院。”
周硯心口一緊。他這才明白，自己剛才那一退，不只是讓路。
也可能讓掉夏家舊院的臉面。王申最后看向馬車，“若顧公子下車步行入縣學，讓車夫?qū)ⅠR車退到巷口，挑夫先過，路便通了。”
他頓了頓，“如此，顧公子不但不失面子，反倒顯得體恤百姓、不恃家勢。月評還未開始，顧公子的名聲便先贏了三分?！?br>這一句落下，街口安靜了。蔣禮眼睛亮了。周硯怔住。
原來讓路也能這樣讓。顧承安坐在車里，神色微妙。
若他不下車，反倒顯得小氣。若他下車，雖然讓了路，卻能得名聲。
這不是退，這是換一種贏。片刻后，顧承安笑了笑?！罢f得有理?！?br>他彎腰下車，車夫忙把馬車退到巷口。
挑米的漢子們挑著擔子過去，其中一個年紀大的還向顧承安拱手，“多謝小郎君。”
圍觀的人低聲稱贊，青云書院的學生也改了口，“顧兄果然有風度?！?br>顧承安臉上仍帶著笑，心里卻有些不舒服。這體面，是王申替他鋪出來的。
若沒有王申那句話，他大概仍坐在馬車里，等別人讓路。
夏鵬這時才開口，“看見沒有？”
周硯、蔣禮、王申都看向他。
“讓一步，不一定是輸，爭一步，也不一定是贏?！?br>“看不清位置的人，只看誰在前，誰在后?！?br>“看得清的人，看的是這一步之后，局面往哪里走?！?br>周硯心口一震，他剛才只想退。因為他覺得自己低。
蔣禮剛才想爭，因為他覺得不公。
可王申既沒硬爭，也沒低頭。
他把顧承安推到了一個更體面的位置。
這就是本事。
鐘聲響起，月評開始，眾人進了縣學。
正堂內(nèi)，縣學先生坐在上首。
青云書院坐在前列，夏家舊院的位置靠后。
周硯坐下后，又開始不安。
前面那些學生衣著體面，神態(tài)從容。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舊袖子，心里發(fā)緊。
夏鵬低聲道：“別看袖子。”周硯一僵。
夏鵬道：“文章不看袖子?！敝艹幠樇t，趕緊坐直。
月評開始，縣學先生先評文章。
其中一篇正是顧承安的。
先生讀了幾句，點頭道：“辭藻清雅，立意端正?！?br>青云書院學生臉上都露出理所當然的神情。
顧承安垂眸，心里卻不像往日那樣安穩(wěn)。
別人夸他有風度，可剛才那份風度，真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嗎？
很快，先生合上文章，“今日臨題?！?br>眾人坐直。
先生道：“方才縣學門前，老夫見一馬車與挑夫相讓，倒有幾分意思。今日便以‘讓’為題，各書院可推一人破題。”
讓？
竟然真考這個？
青云書院自然推顧承安。
顧承安站起身，破題很快，“讓者，禮之用也；知讓，則知尊卑，明進退?！?br>堂內(nèi)不少人點頭。工整，穩(wěn)妥。
輪到夏家舊院。
蔣禮以為夏鵬會讓王申去，王申自己也以為如此。
沒想到，夏鵬看向周硯，“你去。”
周硯差點站不穩(wěn)，“先生？”
“去。”
周硯臉色微白，他第一反應是：我不行。可話到嘴邊，他想起剛才那條路。
想起夏鵬說的：讓一步，不一定是輸。
他咬了咬牙，站起來。堂內(nèi)有人認出他。“這不是那日街口那個周硯？”
“夏先生竟推他？”
“他行嗎？”
周硯聽見了，手心全是汗。他看見顧承安也在看自己，心更緊，可他沒有坐回去。
剛才那條路。馬車。挑夫。
王申說的“得名聲”，先生說的“看局面往哪里走”。
他開口時，聲音還有些抖，“學生以為……”
堂內(nèi)安靜下來，周硯深吸一口氣，“讓非怯也，知所重也?！?br>話落，堂內(nèi)靜了一瞬。這句不華麗。卻像一把短刀，直接切中剛才那場讓路。
縣學先生眼中微亮，“再說。”
周硯心跳如鼓，先生讓他說下去，他竟然沒有被打斷。
他聲音穩(wěn)了一點，“若只爭一步前后，便失一街通行?！?br>若退一步而全眾人之便，非敗也?！?br>故讓者，不在低頭，而在知局?！?br>最后一句落下，周硯自己都怔住了，這是他說出來的話？
縣學先生拍案，“好?！币粋€字，壓過堂內(nèi)所有議論。
周硯眼睛一下紅了，蔣禮激動得差點站起來，王申也笑了。
顧承安陰沉地看著周硯。
他終于明白，自己剛才讓的不是路，是題。
更諷刺的是，這道題最后成就了周硯。
月評結(jié)束后，眾人散去。
周硯走出縣學時，腳步還輕飄飄的。
蔣禮看他一眼：“你別飄太高，路上有坑?！?br>周硯臉紅：“我沒有。”
王申溫聲道：“你有。剛才出門，你同手同腳了?！?br>周硯低頭一看，恨不得鉆進地里。
夏鵬走在前面，嘴角動了動。
還沒走出幾步，青云書院那邊忽然亂了起來，“顧兄的玉佩不見了！”
這一聲，比方才月評還熱鬧，眾人紛紛回頭。
顧承安站在廊下，臉色有些沉，他腰間空了一處。
青云書院一個學生立刻道：“方才月評之前，我還見顧兄佩著?！?br>另一個學生看了周硯一眼，聲音不大不小：
“方才堂中人多，夏家書院的人也經(jīng)過顧兄身邊?！?br>周硯臉色一白，他猛地抬頭：“我沒有！”
話一出口，他聲音都變了。
那學生笑了一下：“我又沒說你，你急什么？”
周硯臉漲得通紅，他最怕這種場面。
明明沒做，卻像已經(jīng)被人按了一半罪名。
蔣禮臉色冷了下來，王申伸手，輕輕按住周硯的手腕，“別急。”
夏鵬看了王申一眼，王申已經(jīng)低聲道：“誰先說玉佩不見，誰先把話引到我們身上，要記住?！?br>顧承安看向夏鵬，“夏先生，此事……”
他還沒說完，旁邊同窗已經(jīng)接話，“顧兄，此事還是查清楚為好。若真是誤會，也免得傷了兩家書院和氣?！?br>這話說得圓滑，卻把“查夏家書院”四個字擺在了臺面上。
周圍人都看向夏鵬，夏鵬沒有急著辯。
他只問顧承安：“玉佩何時還在？”
顧承安皺眉：“入縣學前還在。”
王申問：“顧公子下車讓路時，可還在？”
顧承安一頓，似乎在回想。
周硯忽然抬頭，聲音還帶著緊張，“在。”
眾人看向他，周硯手指攥緊書角，“顧公子下車時，玉佩碰到車沿，響了一聲。我當時……我當時離得近，聽見了?！?br>青云書院那學生立刻道：“你說聽見便聽見？”
周硯臉一紅，又開始慌。
夏鵬卻道：“繼續(xù)?！?br>周硯看了夏鵬一眼，心稍微穩(wěn)了一點，“后來進縣學門時，顧公子走在前，我看見玉佩還在腰間?！?br>他頓了頓，“玉佩下方有青色穗子，和顧公子衣擺顏色不同，很顯眼。”
顧承安神色微動，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腰間，玉佩確實是青穗。
蔣禮已經(jīng)蹲下去看地，他從正堂門口一路看到廊下，最后停在一處石階邊，“這里有一道淺痕?！?br>眾人圍過去，石階邊確實有一道細細白痕。
蔣禮抬頭：“像玉石磕過。”
那名青云書院學生臉色微變，王申看向他，“方才是你最先說夏家書院的人經(jīng)過顧公子身邊？”
那學生皺眉：“我只是提醒?！?br>王申溫聲問：“你發(fā)現(xiàn)玉佩不見時，第一句話是什么？”
那學生一怔：“我……”
王申道：“你沒有先問顧公子是否落在車上，也沒有先問是否掉在堂中，而是先提夏家書院?！彼穆曇羧耘f溫和。
卻讓那學生額頭出了汗，顧承安臉色沉了下來。
夏鵬這時開口：“去馬車邊找。”
顧家車夫趕緊跑回巷口。片刻后，他捧著一塊玉佩回來，“公子，掉在車踏旁了?！?br>眾人嘩然，顧承安臉色難看。
那名青云書院學生臉色更白。
周硯愣在原地，他的心跳還沒平。
他剛才差點以為，自己又要被所有人懷疑。
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退。他說出了自己看見的東西。
蔣禮低聲道：“不是偷，是掉了?！?br>王申補了一句：“也不是誤會這么簡單，是有人借誤會推了一把?！?br>那名學生臉色一變：“你什么意思？”
王申看著他，語氣依舊溫和，“我只是說，玉佩丟了，先找物。你卻先找人?！?br>這句話一出，周圍徹底安靜。顧承安握著玉佩，臉色青白交錯。
他忽然明白，剛才若不是夏鵬讓三人查清，他很可能順著同窗的話，先懷疑周硯。
因為他習慣了，習慣別人站在他這邊，習慣別人替他說話。
卻沒有想過，別人替他說話，也可能是在借他的位置做局。
夏鵬看向顧承安，“顧公子，今日第二課?！?br>顧承安抬眼，“別人捧你，不代表忠你?！?br>“別人替你說話，也不一定是為你好?！?br>“有時，他只是借你的位置，辦他自己的事?！?br>顧承安握緊玉佩，這話比剛才讓路那一課更刺耳。
因為這一次，他差點真的被人借了勢。
周硯低著頭，心里卻慢慢生出一股熱意。他今日不是只會被懷疑的人，他也能說出關(guān)鍵證據(jù)。
夏鵬看向他，“剛才做得不錯?！?br>周硯猛地抬頭。
夏鵬道：“不夸你聰明?！?br>周硯眼眶一熱。
“夸你害怕，但沒有亂。夸你只說自己看見的，不亂猜?！?br>周硯低聲道：“學生記住了?！?br>蔣禮眼睛亮亮的，“先生，那我呢？”
夏鵬看他一眼，“夸你會看痕跡?！?br>蔣禮立刻坐直，王申沒有問。
夏鵬卻看向他，“夸你會看人說話的順序?！?br>王申拱手：“學生受教?！?br>回夏家舊院的路上，周硯一路沒說話。
蔣禮忍不住問：“你又在想什么？”
周硯低聲道：“我今日好像……兩次都沒有退?！?br>蔣禮一愣，王申笑了笑：“確實。”
第一次，在堂上破題。
第二次，在玉佩局里說證據(jù)。
夏鵬走在前面，聲音淡淡傳來，“記住今日?！?br>“路上那一局，教你們看表面高低。”
“月評那一局，教你們借勢翻身。”
“玉佩那一局，教你們看清別人對你好、替你說話，未必全是好意?！?br>三人都安靜下來。
夏鵬道：“看清自己的位置，不是永遠退?！?br>“也不是逢人就爭?！?br>“是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別人站在哪里，這件事的結(jié)果要往哪里去?！?br>周硯低聲道：“所以位置會變?！?br>夏鵬停了一下，回頭看他。
周硯這一次沒有低頭，他說：“剛才在馬車前，我覺得自己最低?！?br>“可在月評時，我能答題?！?br>“在玉佩那件事里，我還能作證?！?br>他頓了頓，“我不是一直都在低處?！?br>夏鵬看著他，眼里終于有了笑，“這句話，比你月評那句更好?！?br>蔣禮立刻道：“完了，他又要同手同腳了?！?br>王申接道：“這次可能順拐到書院門口?！?br>周硯：“你們能不能別說了！”
夏鵬走在前面，終于笑出了聲。
風從街口吹來。
周硯抱緊書，耳朵紅著，卻沒有再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