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匣前，翻出他最舊的那把排筆。
筆桿底部刻著一個字：盧。
這把筆不是爹的。爹的工具從不刻別人的姓。唯一的可能是，當(dāng)初送來關(guān)公像的不是千戶所的兵，是盧定方本人。他修畫的時候，把一件不該留在太倉的東西裝進了畫芯夾層。他忘了把排筆拿走。馮世范和盧定方一起做了一件事。這件事，和**有關(guān)。和海防圖有關(guān)。和爹的死有關(guān)。
我把排筆放下，重新點上油燈。
然后我跪在案板前，把**從懷里掏出來，攤開。油燈下，爹畫的標(biāo)記在紙上靜靜躺著，像三顆釘進木頭里的釘子。裝裱用的釘子，鑲進畫框四個角，先釘后裱。先釘住證據(jù)，再裱住命。
娘死在那張海防圖上，用自己的血封死了圖上最重要的渡口。爹死在刑場上，用自己的命告訴我幕后真兇還能有誰。
兩張命。一個答案。
我把手伸進懷里，摸到那把排筆。筆桿上的“盧”字硌著指腹，棱角分明，刻得很深。明天我要去一個地方。馮世范的宅子。他今晚設(shè)宴，明天總得歇一歇。裱畫行會首的私宅，我聽爹說過，在后衙街最寬的那條巷子里。門前兩棵槐樹，秋天的時候，槐花落一地，甜得膩人。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銅錢。那是爹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一枚嘉靖通寶，用紅繩穿著，戴了十年。小時候我問過他，為什么別的姑娘戴玉，我戴錢。他說，玉碎了就沒了，錢碎了還能重鑄。
門外的風(fēng)停了。太倉深夜的巷子里沒有任何聲音，連狗叫都沒有。我把爹的針線**放到他手邊，把他那支用禿了的排筆插回工具匣里。然后我吹滅油燈。
月光照在案板上，照見他脖子上的針腳，和我八歲那年娘死后他用同樣細(xì)的線縫補過的那條圍裙。裂了一道口子，縫死了，還是有一條細(xì)細(xì)的疤。疤還在，但不再裂了。像爹今天給我的最后一件東西。不是**，不是遺言，不是那把排筆。是他用針線的最后一課。
縫補不是為了復(fù)原，是為了讓承受過撕裂的東西，還能再撐一程。
我把門打開。
臘月的風(fēng)灌進來，爹的頭發(fā)在風(fēng)里動了一下。他沒有醒來。我走進太倉的黑夜。
2 燒街
火是從馮宅正堂燒起來的。
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