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洗不掉的機油印。那是老棉紡廠留下的印記，二十年前的機器油，滲進皮膚紋路里，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茶幾上除了保溫箱，還有一個東西。
搪瓷缸。
藏青色的底，褪色的紅字：“先進生產者——棉紡廠一九八七年度”。缸沿磕掉了兩塊瓷，露出里面的黑色鐵皮。
我認得這個缸。
小時候，我爸用它喝茶。濃茶，泡得發(fā)苦，他說是“工人階級的味道”。
“你干這行，多久了？”他問。
“四年多?！?br>“四年七個月?！彼f。
我猛地抬頭。
他坐在沙發(fā)扶手上，沒看我，目光落在保溫箱上：“系統(tǒng)里有檔案。我填‘指定執(zhí)行員’的時候，看了你的履歷。四年七個月，執(zhí)行八百四十七單，情緒穩(wěn)定度從*降到D。最近三個月，你有兩次拒單記錄，五次超時，十二次‘目標死亡前對話時長超標’?！?br>他頓了頓，終于抬起眼看我：
“系統(tǒng)判定你在崩潰邊緣。但系統(tǒng)還是派你來。因為D級執(zhí)行員最便宜，死了不賠?！?br>我捧著搪瓷缸的手指收緊。
“你為什么指定我？”我問。
父親沒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陽臺門邊，拉開窗簾一角。外面是槐樹街的樹樁，是監(jiān)控探頭的紅燈，是灰蒙蒙的天。
“你看外面?！彼f。
404的陽臺正對著7棟的側面墻。墻面上有一大塊剝落的墻皮，露出里面的紅磚。紅磚上被人用黑色噴漆寫了一行字：
“只生一個好，**來養(yǎng)老——騙子?！?br>“一九八五年，”父親忽然說，“廠里發(fā)這個搪瓷缸，發(fā)這張獎狀，發(fā)‘先進生產者’的獎金。五十塊錢。那時候五十塊能買一百斤豬肉?！?br>他拉上窗簾，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一九八七年，計劃生育小組來廠里，給我們上課。說‘只生一個好，**來養(yǎng)老’。我信了。我簽了字?！?br>他走回沙發(fā)，坐下，雙手重新交疊。
“二零一二年，廠子倒閉。**說‘推遲退休好，自己來養(yǎng)老’。我沒說話。我還有十年才退休，我還有你。我找了你十年。我辭了臨時工，賣了房子，跑遍七個省。我沒納稅，沒單位，沒子女——系統(tǒng)里，我這樣的人叫‘凈消耗’?！?br>他指了指那個搪瓷缸。
“就剩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