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破小------------------------------------------，陳振從火車站出來的時候，覺得這地方比他待過的任何一個赤道**都**熱。，是濕的?？諝饫锵衽萘藢訜崴?，黏在皮膚上怎么都甩不掉，走兩步路汗就從鬢角往下淌。出站口外面的小廣場上，水泥地被太陽曬出了一層反光，遠處公交站牌的鐵皮廣告被烤得翹了邊，知了在人行道的法桐上吱哇吱哇地叫，叫得人心煩意亂。，瞇著眼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huán)境。廣場上人不多，幾個拉客的出租車司機蹲在樹蔭底下斗**，一個賣涼皮的流動攤被**攆到了路沿下面，喇叭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喊著“涼皮涼面酸辣粉”?？諝饫锘熘囄矚?、烤紅薯和咸腥的海風——臨江是沿海城市，火車站離碼頭不算遠。。下午兩點十五。這時候手機響了?？戳搜蹃黼婏@示，嘴角先翹了起來?！跋⑼`通。”，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張狂勁兒：“廢話！你那破手機信號剛進臨江地界我就知道了。怎么說？到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是真不把我當兄弟？剛到，還沒出站。站門口別動，我十分鐘到。”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煙的聲音，“**，三年沒見，你小子還活著，老子得當面驗驗貨。”，笑了一聲：“你這張嘴還是這么欠。彼此彼此。等著。”。陳振把手機揣回兜里，左右看了看，找了個有陰影的臺階坐了下來。他把帆布包擱在腳邊，從兜里摸出打火機把煙點了，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午后的陽光里散開，懶洋洋的。，瘋子說話從來不準。他說十分鐘，至少得二十分鐘。，又點了一根。抽到第二根一半的時候，一輛黑色的牧馬人從廣場東邊的路口拐了進來，車速不快，但發(fā)動機的聲音很兇。車身是磨砂黑，輪*換過，底盤加高了至少三寸，前后保險杠上全是劃痕——不是城里的劃痕，是山里石頭蹭出來的那種。，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三年沒見的臉。板寸頭，黑T恤緊得恨不得把肌肉線條全勒出來，左耳上多了兩個耳釘，皮膚曬得比以前更黑。整個人往駕駛座上一坐，跟個***的不良青年似的。，綽號“瘋子”。洪門上代龍頭的嫡孫。也是陳振最鐵的兄弟。林鋒胳膊搭在車窗上，探出半個腦袋，上上下下打量了陳振三秒，然后咧嘴笑了?！笆萘?。***沒吃好？你倒是胖了?！标愓裾酒饋恚牧伺?*上的灰，提著帆布包走過去，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
車里冷氣開得很足，副駕座椅上扔著一個空煙盒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陳振把煙盒撥到一邊，系上安全帶，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你不是說十分鐘？”
“路上堵了?！绷咒h把煙頭彈出窗外，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曬得跟個難民似的？”
“在東南亞待了段時間?！?br>“干什么去了？”
“躺著?！?br>林鋒笑了一聲，發(fā)動了車子。牧馬人發(fā)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拐出廣場，匯入了主路的車流。車里的音響放著老掉牙的粵語歌，音量不大，剛好蓋過發(fā)動機的噪音?？照{(diào)出風口對著陳振的臉吹，他舒服地瞇了瞇眼。
“房子的事搞定了？”林鋒單手打方向盤，另一只手從扶手箱里摸出煙盒，叼了一根出來。
“早搞定了，三年前托中介買的?！?br>“你來看過沒有？”
“沒，太忙了。鑰匙寄到我原來地址的，一直收著。中介說地段好，環(huán)境優(yōu)，配套全。”
林鋒沉默了兩秒，扭頭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你買了個房子，花了錢，簽了合同，然后三年沒回來看過一眼？”
“差不多?！?br>“***心是真大。”林鋒把煙點著，搖了搖頭，“地址?！?br>陳振從兜里掏出手機，翻了半天才從備忘錄里找到一個地址，念了出來：“臨海路147號。”
林鋒皺了皺眉：“你確定是臨海路？我在臨江住了這么多年，怎么不記得那條路有什么小區(qū)？”
“中介說的?！?br>“中介的話你也信？”
“我當時不是沒空嘛?！?br>林鋒無語地看了他一眼，在導航上輸入地址。導航沉默了幾秒，然后給出了一條路線——往老城區(qū)方向，穿過解放路，再拐進一片沒有名字的小路。
牧馬人跟著導航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從大路拐進小街，從小街拐進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條連車道都快沒有的老街上。街兩邊的房子一看就上了年頭，外墻的瓷磚掉了好幾塊，有些陽臺上還晾著衣服，但更多的是空置的——窗戶關得死死的，防盜網(wǎng)銹跡斑斑。
“你確定是這兒？”林鋒熄了火，探出腦袋看了看周圍，“這地方怎么看怎么像拆遷區(qū)?！?br>“導航也是這兒?！标愓窨戳丝磳Ш接滞巴饪戳丝?。
兩個人下了車。下午三點的太陽正毒，老街上的法桐葉子都曬蔫了，街面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只大黃狗趴在巷口的陰涼處吐舌頭。臨海路147號——他們對著門牌號找了五分鐘，才在一棟六層老式居民樓的側面找到了那個牌子。牌子是白底紅字的搪瓷牌，上面的“147”被銹蝕得只剩一半。
樓是九十年代的風格，外墻貼的白色瓷磚已經(jīng)大面積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樓道口的防盜門半開著，門上的對講機早就壞了，線頭**在外面。一樓陽臺下面堆著幾輛落滿了灰的自行車，其中一輛只剩了車架，輪子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陳振仰頭看了看六樓。窗簾拉著，窗戶關得死死的。
林鋒站在他旁邊，手里的煙差點掉地上?！靶值埽彼柿丝谕倌?，“你當時花了多少錢？”
“一百多萬吧?！?br>“一百多萬在臨江能買個小兩居了，你買了個這？”
陳振還沒來得及說話，樓道里走出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手里拿著晾衣桿，看了看站在樓道口的陳振和林鋒?！靶』镒樱銈冋艺l？”
陳振下意識回答：“找602?！?br>中年婦女愣了一下：“602？那房子好些年沒人住了，你找誰??？”
“我就是房主?！?br>中年婦女的表情變得很精彩。她上下打量了陳振兩眼——一個穿著發(fā)白T恤和人字拖、背著舊帆布包、曬得跟難民似的年輕人——然后用一種看受害者的語氣說：“那房子是你買的？”
“……是?！?br>“哎喲，你被人坑了吧?！敝心陭D女把晾衣桿擱在欄桿上，語氣里帶著過來人的同情，“這樓早幾年就說要拆了，沒拆成，現(xiàn)在里面連暖氣都沒有，冬天冷得要死，夏天跟蒸籠一樣。601那戶去年就搬走了，現(xiàn)在六樓就你一家。你買房的時候沒來現(xiàn)場看看？”
陳振沉默了兩秒。
林鋒咬著煙，肩膀開始抖。
“想笑就笑?！标愓裾f。
林鋒沒客氣，直接笑出了聲。他笑得彎下腰，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指著陳振，煙從嘴角掉在地上都沒顧上撿。
“所以說***讓我怎么說你好！”林鋒直起腰來，一邊笑一邊罵，“一百多萬買個老破小，還三年不知道長啥樣！跨國你也干過那么多大買賣，買個房子被人坑成這樣——哈哈哈哈——你讓我笑完再說——”
中年婦女也樂了，說：“這小伙子是實在人?！?br>“阿姨，他不是實在，他是懶?！绷咒h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仰頭沖中年婦女喊了一句，“謝謝您啊，回頭我?guī)退R中介?！?br>陳振面無表情地從兜里摸出鑰匙，看了看，又看了看那扇半開著的破防盜門。他深吸一口氣，把煙頭捻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上去看看。”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不，不是壞了，是整個樓道連燈泡都沒裝。窗戶倒是有兩扇，但玻璃上糊了一層不知道多少年的灰，透進來的光昏昏黃黃的，勉強能看清臺階。墻上貼滿了通下水道和搬家公司的廣告，一層壓一層，最上面那張“高價**舊家電”還是前年的日期。
林鋒跟在陳振后面上樓，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這樓道拍恐怖片都不用布景。”
“少廢話。”
五樓到六樓的拐角處堆著一個破沙發(fā)，扶手上長了霉。陳振繞過沙發(fā)，站到了602門前。門是那種老式的綠色防盜門，門面上的漆已經(jīng)起皮，貓眼被堵了——不知道是從里面還是外面。
他把鑰匙***，擰了兩圈。鎖芯生澀得厲害，擰到最后一下時發(fā)出了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門開了。屋里一股子悶了太久的灰塵味，混著舊木頭和老舊水泥的氣息。玄關的燈泡早就燒了，陳振摸黑找到了客廳的燈開關，按了兩下，沒反應。他又試了試廚房的燈，也是黑的。
“電也沒通？”
陳振走到樓道電表箱那里看了看，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想罵人還是想笑：“三年沒人住，電閘給拉了?！?br>“水呢？”
陳振又去廚房擰水龍頭。水龍頭先是發(fā)出一陣空氣的嘶嘶聲，然后猛地噴出一股銹**的水，嘩啦啦沖了十幾秒才慢慢變清?！八€有?！?br>林鋒站在客廳中間環(huán)顧四周。房子不大，目測六十來平，兩室一廳的格局。客廳的墻角堆著幾個破紙箱，不知道是前房主留下的還是中介懶得清走的。窗臺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窗簾布——如果那還能叫窗簾的話——耷拉著掛在生銹的羅馬桿上，顏色已經(jīng)從米白變成了灰褐?？諝庵酗h浮著肉眼可見的灰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里緩慢翻滾。
唯一看起來還能用的家具是一張老式布藝沙發(fā)，灰撲撲的，坐墊上有一團不明來源的污漬。林鋒把沙發(fā)上的灰拍了拍，試著坐了一下。彈簧咯吱一聲陷下去，感覺**坐到了木板上。
“這沙發(fā)跟你現(xiàn)在的處境一模一樣?！彼f。
陳振沒理他，把包摔在沙發(fā)旁邊，挨個開窗戶。客廳兩扇、臥室兩扇、廚房一扇。窗戶倒是都能打開，只是有兩扇的合頁銹了，推開時發(fā)出殺雞一樣的尖叫。陽臺的門框已經(jīng)變形，陳振用力踹了兩腳才踹開。
海風灌了進來，暫時吹散了屋里的陳腐味。陳振站在陽臺上點了根煙，看著遠處的?！戏孔拥貏莞?，從陽臺望出去能看見一線灰藍色的海平線。這是這破房子目前為止唯一的優(yōu)點。
林鋒也走到陽臺上來，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
兩個人對著海抽了半根煙，誰都沒說話。
“所以說吧，”林鋒終于開口了，“你打算怎么辦？這破房子賣也賣不掉，租也租不出去，住人吧——你自己看看這能住人？”
陳振吐了口煙：“能。”
“能？”林鋒瞪大了眼，“你認真的？”
“認真的?！标愓癜褵煹鸹刈炖铮D(zhuǎn)身走回客廳，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個卷起來的黑色垃圾袋，抖開了，“幫個忙?！?br>“什么忙？”
“大掃除?！?br>林鋒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個檸檬：“我？給你大掃除？”
“廢話，你是我兄弟。兄弟有難，你是不是得幫？”
“這**是你自己找的難！”林鋒把煙頭狠狠捻滅在陽臺欄桿上，“你百來萬買個破房子之前都不來看一眼，現(xiàn)在要我給你當保潔員？”
“不是保潔員，”陳振說，“是兄弟。保潔員要花錢，兄弟不要?！?br>林鋒指著他，嘴巴張了張，想罵點什么，最后罵出來的卻是：“***真孫子?！钡€是接過了垃圾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是林鋒人生中最屈辱的兩個小時。陳振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了兩副橡膠手套和一堆舊毛巾，分給林鋒一半，然后自己戴上口罩開始從頭干起。他做起家務來意外地熟練——先把所有屋子的地面掃了一遍，然后把廚房的水槽刷干凈，接了一桶水，加洗潔精，開始擦墻。擦完墻擦窗臺，擦完窗臺擦門框，動作利索得像是干過保潔。
“你***是不是偷偷去干家政了？”林鋒一邊擦窗戶一邊問。
“這叫生存能力?！标愓耦^也不回，“你以為在外面跑的人不用自己打掃衛(wèi)生？”
“我以為你都是住酒店。”
“有時候住的地方連窗戶都沒有，還酒店?！?br>林鋒瞥了他一眼，沒接話。他認識陳振快十年了，知道這家伙嘴里說的“有時候”通常不是開玩笑，但他不問細節(jié)，這是兩人之間的默契。
等墻和窗戶都擦完了，兩個人開始刷地?？蛷d的地磚是那種老式的瓷磚，白色的溝縫里嵌滿了多年的黑泥，用拖把根本拖不干凈。陳振蹲在地上，一手拿刷子一手拿抹布，一塊磚一塊磚地刷。林鋒看到這一幕時直接癱倒在破沙發(fā)上。
“我不行了。你殺了我吧?！?br>“起來?！?br>“我真不行了。我這輩子干過的體力活加起來沒有今天多。”
“你開酒吧的時候裝修沒盯過？”
“那是出錢讓別人盯。老子出錢！出錢你懂不懂？”林鋒指著自己，“我，洪門太師叔，北美洪門太子爺——雖然這太子爺我不想當，但輩分在那兒放著——現(xiàn)在蹲在你這個破房子里拿著刷子給你刷地！”
陳振頭也不抬：“那你刷不刷？”
“……刷?！?br>林鋒罵罵咧咧地從沙發(fā)上爬起來，重新戴上手套，繼續(xù)刷地磚。
刷完最后一個房間的地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半了。兩個人滿身是灰，滿頭是汗，坐在陽臺上各自點了根煙。海風比剛才大了一些，吹得陽臺上晾著的那幾塊濕抹布啪啪響。
陳振把煙叼在嘴里，看著漸漸變干凈的屋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墻上的灰沒了，地磚的白縫重新露出來了，空氣里混著洗潔精和海風的味道。雖然家具還是那幾件破家具，但至少看起來能住人了。
“還行。”他說。
“還行？”林鋒瞪著他，“我腰都快斷了，你就說一句還行？”
“回頭請你吃飯?！?br>“光吃飯不夠。至少得請一個月的飯?！?br>“行?！?br>林鋒抽完最后一口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板，忽然想起什么：“對了，你這房子還沒生活用品呢。被子枕頭牙刷毛巾——連個喝水杯子都沒有?！?br>陳振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jīng)沾滿灰的人字拖，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然后抬頭看向林鋒。“走?！?br>“走什么？”
“去買東西?！?br>“現(xiàn)在？”
“現(xiàn)在?！?br>臨江最大的超市在老城區(qū)和新城交界的那條主干道上，離臨海路大概十五分鐘車程。一路上林鋒邊開車邊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酒吧的調(diào)酒師在跟他報今晚缺貨清單，另一個聽著像是洪門那邊的人在問什么事，他含含糊糊應付了幾句就掛了。
到了超市停車場，兩個人推了一輛最大的購物車進去。
林鋒推車，陳振往里面扔東西。掃把、拖把、水桶、垃圾袋、洗潔精、洗衣粉——清潔用品區(qū)轉(zhuǎn)了一圈，購物車已經(jīng)滿了三分之一。然后是廚房區(qū)：鍋碗瓢盆、電磁爐、碗筷、菜刀、砧板、油鹽醬醋最基本的幾樣。陳振在選炒鍋的時候拿起兩個掂了掂重量，挑了個沉手的。
“你還真會做飯？”林鋒問。
“不會做飯在外面怎么活。”
“我叫外賣。”
“那是你?！?br>到了生活用品區(qū)，陳振終于開始拿那些最基礎的——兩床被子、兩個枕頭、三件套床單被罩、毛巾、浴巾、牙刷、牙膏、洗發(fā)水、沐浴露。顏色款式統(tǒng)統(tǒng)不管，哪個打折拿哪個。林鋒在旁邊看著直搖頭。
“你就不能挑個好看的？這床單顏色跟醫(yī)院病房似的?！?br>“能睡就行?！?br>“活該你單身?！?br>“這跟床單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绷咒h把一床灰藍色的床單從架子上抽出來，把他手里那個慘白慘白的換掉，“聽我的?！?br>陳振看了一眼價格，比他手里那款貴了三十塊，但沒說什么。走到一半的時候，兩人同時停住了。面前是拖鞋區(qū)。準確地說，是人字拖區(qū)。夏季最后一波促銷，兩排鞋架擺得滿滿當當，價格牌上寫著一個讓林鋒深感不祥的數(shù)字。
陳振眼睛亮了。那是看到打折商品時特有的、帶著精打細算光芒的眼神?！罢萌币浑p?！彼f。
“你不是腳上穿著呢嗎？”林鋒警覺地看著他。
“這雙臟了?！?br>“那買一雙唄?！?br>陳振沒說話，拿起一雙黑色的人字拖比劃了一下，然后又拿起一雙藍色條紋的看了看。他把兩雙鞋并排舉在手里端詳了半天，表情認真得像是鑒寶專家在看兩件古董。
“選哪個？”他自言自語。
林鋒以為這句話是在問他，正要開口說“黑的耐臟”，就看見陳振把兩雙都扔進了購物車。
“都買?！?br>林鋒覺得有點不對。接著，陳振又從架子上拿起第三雙——米色的，底比其他兩雙厚一點——翻了翻價格牌，說：“這個底厚，洗澡穿?！比舆M購物車。然后是**雙，深藍色的，塑料材質(zhì)。陳振的解釋是：“這個輕，夏天穿涼快?！比舆M購物車。第五雙是黑色的，鞋底有防滑紋路。陳振說：“這個下雨天穿。”扔進購物車。
第六雙的時候林鋒徹底忍不住了：“***是蜈蚣嗎買這么多鞋？六雙人字拖！六雙！你一個人！”
“打折?！标愓裾f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非常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條物理學定律。
“打折也不能買六雙啊！你又沒長三雙腳！”
“備著?！?br>第七雙是天藍色的——沒有任何功能區(qū)分了，純粹是因為那個顏色他還沒拿過。
林鋒看著購物車里那一堆花花綠綠的人字拖，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后選擇了放棄。他靠在購物車推手上，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說：“你知道你這叫什么嗎？”
“什么？”
“消費**陷阱的教科書級受害者。超市一打降價標簽你就失去了基本判斷力，這是病，得治?！?br>陳振把第八雙人字拖放進購物車——理由是“這雙的帶子比前面七雙都寬”——然后頭也不抬地說：“你是來當苦力的，少發(fā)表意見。”
“老子不是苦力！老子是來當兄弟的！”
“苦力和兄弟又不矛盾?！?br>林鋒氣得在拖鞋區(qū)轉(zhuǎn)了兩圈，最后對著天花板罵了一句英文，大意為“我**當初怎么交了你這么個朋友”。
走到家電區(qū)時，陳振又往購物車里加了一個電熱水壺、一個小電風扇和一個平底鍋——平底鍋是因為林鋒說電磁爐送的鍋不好用。還有晾衣架、衣架、夾子、一個塑料盆、一個拖把桶。買單的時候收銀員掃了足足五分鐘。
總金額跳出來的時候，林鋒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陳振。
陳振看著他。
“干什么？”
“你出錢?！标愓裾f。
“憑什么？”
“憑你也說了‘我出錢’，就是剛才在擦地的時候說的，開酒吧的時候裝修是出錢讓別人盯，現(xiàn)在這房子你也得出錢。”
“我那句話不是這個意思！”
“意思都一樣?！?br>林鋒指著陳振，嘴巴張了張，喉嚨里發(fā)出介于咆哮和苦笑之間的一聲吼。收銀員在后面憋著笑。林鋒最終還是掏出了錢包，把***拍到收銀臺上。
“你是我親爹?！彼f。
“不敢當。”陳振把購物袋一個一個拎起來，分了一半塞到林鋒手里。
東西太多了，后備箱和后座全部塞滿。林鋒開車回去的路上全程黑著臉，只在等紅燈的時候蹦出一句：“下次打折你千萬別叫我。”
“剛才買的東西夠用一陣子了?！?br>“我就沒見過哪個大老爺們買人字拖論沓買的?！?br>“你現(xiàn)在見過了?！?br>回到臨海路，兩個人又搬了三趟才把所有東西弄上六樓。沒有電梯，來回爬了六趟樓梯，林鋒的腿在發(fā)抖——不是體力問題，是下午打掃衛(wèi)生已經(jīng)消耗了太多，然后再加上超市搬貨，雪上加霜。他攤在沙發(fā)上，陳振開始鋪床單。被林鋒挑的那條灰藍色床單套上去之后，整個臥室的觀感確實好了不少，至少不像病房了。
陳振在臥室里鋪床，林鋒在客廳里指揮：“枕頭拍松了再套——拍松了！”
“你怎么不來拍？”
“我是出資方兼苦力，技術指導不在服務范圍內(nèi)。”
陳振把枕頭往他臉上扔過去，林鋒一把接住，哈哈笑了兩聲。這家伙笑起來的時候，下午憋了一肚子的火全消了，又恢復成那副吊兒郎當?shù)幕焓滥跄印?br>等所有東西收拾完，天已經(jīng)黑了。兩個人滿身是汗，站在陽臺上吹海風。林鋒點了根煙，把打火機扔給陳振。
夜里的臨江很安靜，尤其是這片老城區(qū)，沒有***那種整夜不滅的燈光，只有零星的住戶窗戶透出暖**的光。遠處海面上有一艘亮著燈的小船，慢慢往港的方向移動。
“說真的，”林鋒吐出煙霧，語氣難得的正經(jīng)起來，“你這次回來，是退了吧？”
陳振點煙的手頓了一下?！班拧！?br>“徹底？”
“徹底?！?br>林鋒點了點頭。他問過一次就夠了。陳振說退了就是退了，不需要解釋為什么退、退得干不干凈。他信他。這是他們之間不宣于口的規(guī)矩。
“也好?！绷咒h趴在陽臺欄桿上，看著遠處灰暗的海，“這破房子雖然坑，但住著也能過日子?；仡^我再給你弄臺冰箱和洗衣機來——別跟我提錢，不是給你送的，是投資。哪天我喝多了來你這兒睡沙發(fā)，至少得有冰啤酒。”
陳振沒說話。他把煙夾在指間，看著樓下那條昏暗的老街。路燈亮了一兩盞，大黃狗還趴在巷口沒動地方。有一戶人家的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油煙的香味。不知道哪個窗口有人在放廣播，是老歌，聲音模模糊糊的，被海風吹得斷斷續(xù)續(xù)。
這個他之前連看都沒看過的老破小，這個滿樓灰塵、暖氣不通、聲控燈壞光了的602，在他眼里忽然有了那么一點“家”的意思。
“瘋子?！彼f。
“嗯？”
“謝了?！?br>林鋒愣了一下，然后別過頭去，耳朵尖可疑地紅了一小塊。他把煙頭彈進陽臺下面那片空地里，用力彈的，似乎想用這個動作把剛才聽到的那兩個字彈走。
“少來這套惡心人的?！彼牧伺氖稚系幕?，轉(zhuǎn)身往屋里走，“明天給你拉冰箱去?！?br>林鋒走后，陳振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把手里那根煙慢慢抽完。海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咸腥味和附近不知誰家陽臺上養(yǎng)的花的香氣。老城區(qū)的夜很靜，能聽見遠處街上偶爾經(jīng)過的電動車聲。
他一個人待在屋子里，把下午買的那雙最厚的米色拖鞋穿上，在屋子里慢悠悠走了一圈。地面上剛拖過的瓷磚還泛著一層水光，空氣里彌漫著洗潔精和洗衣粉的味道。剛剛買的東西都還在袋子里堆在墻角——電熱水壺還沒拆封，新買的牙刷還套著塑料殼，那袋子人字拖擠在一起看起來煞是壯觀。滿屋子的零碎玩意兒等著他一樣一樣去收拾，但今晚已經(jīng)不想動了。
窗外的風輕輕撞在玻璃上，海在不遠處沉沉地響著。他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的拖鞋——三雙人字拖中最新那雙，黑色防滑底的——然后把腳套進去動了動腳趾。新拖鞋的塑料還帶著一股淡淡的工業(yè)氣味，穿著倒是挺舒服。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用的是新買的搪瓷杯。杯子是三塊錢買的，白色底印了個大紅喜字，丑得理直氣壯。他把水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擱在床頭柜上。
明天再去買窗簾。順便把樓道那個壞了三年的聲控燈修了。他這么想著，躺在了下午剛鋪好的床上。枕頭上還能聞到洗衣液沒散干凈的香味。窗外的海風有一陣沒一陣地吹進來，把窗簾架子吹得輕輕搖了搖。閉上眼睛前，他腦子里什么都沒想。
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買買菜，修修燈，跟瘋子斗斗嘴，一天到晚忙的都是這些不夠一斤重的破事。
很輕。輕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