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閉的窗戶里透出的燈光不是普通的居家燈火——是某種在防備什么東西的緊張。滿月旅館本身也不對勁：前臺的免責協(xié)議、走廊里那些門后面?zhèn)鞒龅穆曇?、方瞳孔的烏鴉。
還有洛克蘭圍裙后面那條尾巴。
她絕對看見了。灰白色，末端尖細，在她說完“有東西在動”之后就僵住了，像一只在草叢里突然發(fā)現(xiàn)被人盯住的野兔。這個旅館里沒有一個人是普通人類——如果前臺的登記簿上有超過三個人類的名字，她就敢把速寫本吃掉。
但洛克蘭沒有趕她走。他給她寫便簽，說熱水二十四小時供應，說地下室有畫畫的舊桌子。字跡工整但沒有筆鋒，是完全實用**的字體，像是一個不希望被誤讀的人在說話。
艾瑟琳在壁爐的余燼微光里閉上了眼睛。她決定在這里住到暴風雪停。因為她沒有別的地方能去。
她被趕出家門之后坐過馬車、搭過貨船、睡過干草堆和廢棄谷倉。她給每個遇到的人畫肖像換口糧，畫了三十二張肖像之后學會了不在畫里畫他們背上長什么。她被神父驅趕過、被農民扔過爛菜葉、被一群小孩追著喊過“女巫”——但不是中世紀那種喊法，是小孩子覺得好玩，大人覺得不快的那種喊法。她能接受。至少沒有人真正拿出過火刑柱。
暴風雪一整夜沒停。
第二天早上，艾瑟琳在六點五十八分醒過來。不是因為鬧鐘——她沒有鬧鐘——是因為某種更本能的東西。她的左眼在睜開之前就開始發(fā)酸，那種酸脹感她很熟悉，意味著附近有非人之物正在釋放足夠強烈的生命氣息。
她推**門走進走廊，左眼的不適感更強烈了。走廊里沒有點燈，但天光透過盡頭的窗戶灑進來，勉強能看得見。昨晚那扇傳出聲響的房門現(xiàn)在關得很整齊，那只叼著銀線的烏鴉不在窗臺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空蕩蕩的玻璃。
她順著烤面包的香氣下樓梯。餐廳在大堂右側，她昨晚沒注意到的那個區(qū)域，比想象中更寬敞。六張圓桌，鋪著米白色的亞麻桌布，每張桌子中央放著一小瓶干花。不是新鮮的，但干得恰到好處，花瓣邊緣帶著深秋的赭石色。窗邊那張桌子上已經(jīng)擺好了面包、黃油、果醬、一壺冒著熱氣的茶，和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便簽。
便簽上的字跡和昨晚一樣：“今天烤了肉桂卷。早餐供應到九點。地下室桌子的鑰匙在前臺第三個抽屜。”
艾瑟琳把便簽夾進速寫本里，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伯爵茶，佛手柑的香氣很淡但很正。她切了一塊面包，抹了黃油，咬第一口的時候差點忘了嚼——面包是熱的，外皮酥脆內里松軟，和她過去十年吃過的所有干硬黑面包不在同一個世界。
“口感還行嗎？”
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艾瑟琳轉頭，看見洛克蘭正靠在餐廳和廚房之間的門框上。今天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還是卷到小臂，圍裙是另一條——米白色，上面印著一行很淡的字，經(jīng)過多次水洗已經(jīng)看不太清楚。他頭發(fā)沒扎起來，垂在肩側，銀灰色襯著淺灰襯衫，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用幾種不同灰調完成的素描。
“你烤的？”艾瑟琳嘴里還**面包。
“昨晚發(fā)的面。旅館這兩天沒有別的客人，面多出來了?！彼驹谠貨]有往前走，像是刻意的，保持著一扇門框的距離，“昨晚睡得怎么樣？”
“挺好?！卑昭氏旅姘白呃壤镉新曇?，但沒持續(xù)多久。”
“我說過走廊不點燈?！?br>“不點燈不代表聽不見。”
洛克蘭靠在門框上沒有動。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灰藍色的，和昨天的深灰色不太一樣。艾瑟琳覺得這種變色要么是光線的角度問題，要么是和他的圍裙屬于同一個系列的謎團。
“你房間的窗臺上有我的便簽?！彼似鸩璞澳阏f地下室有張畫畫的舊桌子?！?br>“有?！?br>“我想去看看。但不是現(xiàn)在?，F(xiàn)在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br>洛克蘭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圍裙口袋里動了一下。艾瑟琳看得見——口袋的布料輕輕鼓了一下又平下去，像有東西在里面繃緊又松開。
“免責協(xié)議總共有幾條？”她問。
“四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