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莫乞就醒了。，是丹田里那團溫熱把他推醒的。昨夜那股從胸口生出的氣流，經(jīng)過一夜的流轉(zhuǎn)，不知什么時候沉到了肚臍下方三寸的地方。那里原本空空蕩蕩，現(xiàn)在卻有了一團極淡極淡的溫熱，像冬天揣在懷里的一小塊炭火，不燙，但暖。，伸手摸了摸肚子。什么也摸不到，但他能感覺到那團溫熱在慢慢旋轉(zhuǎn)，轉(zhuǎn)得很慢，一圈要花好幾次呼吸的時間。他閉上眼睛，試著把注意力放到那團溫熱上。它不理他。不排斥，也不親近，就自己轉(zhuǎn)自己的。。第一幅圖是一個人盤腿坐著，箭頭從胸口指向丹田。他照著做了——把意識放在胸口，然后緩緩下沉。那團溫熱跳了一下，像魚在水里翻了個身。他又試了一次。又跳了一下。它在回應他。，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他從破棉襖里鉆出來，走到土地廟門口。晨霧很重，看不清遠處，但空氣是涼的，吸進肺里很舒服。他蹲下來，把昨晚剩下的湯底熱了熱，喝完，然后把瓦罐洗了放回墻角。今天他不打算翻垃圾了。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他感覺——該走了。他說不清這種感覺從哪里來，也許是丹田里那團溫熱在催他，也許是昨夜那些爬上脊椎的字跡在告訴他。，走路的時候腳跟能踩實了，瘸的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莫乞站在土地廟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做了一個決定：往南走。不知道為什么往南，就是覺得南邊有東西。他把破棉襖卷好背上，竹筒掛在腰間，那本冊子貼身放著。瓦罐太重，不帶。干稻草塞在棉襖卷里，路上冷的時候能點火。。半截身子，臉上彩漆掉光，嘴角那抹笑還是像在哭。莫乞轉(zhuǎn)過身，一瘸一拐地往南走。在他身后，土地廟的破門在風中晃了一下，發(fā)出吱呀一聲。他沒有回頭。，霧散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莫乞的鞋面和褲腿被打得半濕。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前一天更穩(wěn)。，路旁出現(xiàn)了一個茶攤。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子，幾條長凳，一個老婦人在灶后面燒水。茶攤旁邊立著一根竹竿，上面掛著一面泛黃的旗子，寫著“茶”字。莫乞在青石鎮(zhèn)見過類似的茶攤，但那時候他只能遠遠看著，不敢靠近。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就走過來了，也許是腿好了些，膽子也大了一些。，沒有趕他走，也沒有給他倒茶。莫乞在長凳上坐下，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餅，放在桌上，然后看著老婦人。老婦人走過來，往他面前的粗碗里倒了一碗熱水，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回去繼續(xù)燒水。莫乞喝了一口熱水，燙，但暖到了肚子里。他把餅掰成小塊泡進去，等餅泡軟了，連水帶餅一起喝下去。，茶攤來了兩個人。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子，都穿著灰色的短褂，腰間別著短刀?？创虬缦袷桥芙纳⑿?。兩人在莫乞旁邊的桌子坐下，老婦人給他們倒了兩碗茶。，皺著眉說：“這茶真苦。”老婦人沒理他。矮胖子笑了笑，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塊鹵豆干。他掰了一塊遞給瘦高個，瘦高個接過去嚼著?！奥犝f了嗎？蒼梧古國封山了。封山？為什么？不知道。那種級別的勢力，做什么事不需要理由?！卑肿影崖曇魤旱土艘恍?，“不過我聽說，嬴政本來想試探蒼梧古國，派白起帶了兵在蒼梧山北邊蹲了好幾天。蒼梧古國一封信都沒來，直接封山。白起沒辦法，撤了。撤了？不打？”
“打什么打？嬴政雖然在三十帝里排第一檔，但蒼梧古國是另一個層次的存在。你知道修煉有十二層吧？”
“廢話，誰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蒼梧王在第幾層？”
瘦高個搖了搖頭。
“至少第九層。圣境。”矮胖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嬴政才第七層。差兩層，中間還隔著一個第八層帝境。你說怎么打？”
莫乞嚼著餅，把“十二層圣境帝境”這些詞記在心里。他知道修煉有境界，但不知道具體有十二層。在青石鎮(zhèn)的時候，他只知道有人能飛，有人能放火，具體怎么分的，沒人跟他說過?，F(xiàn)在他知道了——十二層，從凡軀境到太初境。這是公開的知識，連市井小兒都能背出前幾個。但十二層之上還有沒有？沒有人知道。
瘦高個又問：“那你說，三十帝都在第幾層？”
“第一檔那六個——嬴政、項羽、鐵木真、李世民、劉徹、朱**——在第七層帝隕境左右。嬴政可能比其他人高一點，但也還在第七層。第二檔**他們在第六層皇道境。第三檔曹**們在第五層王道境。**檔、第五檔那幫小皇帝，**層大勢境、第五層王道境不等。”矮胖子掰著手指頭數(shù)，“但你也知道，境界不是唯一。**境界不如嬴政，但他手下的韓信、張良、蕭何，三個人加起來不比嬴政差?！?br>莫乞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來，從懷里掏出那半塊餅剩下的部分，掰了一小塊放在桌上，算是茶錢。老婦人看了一眼餅，伸手拿過去，塞進嘴里嚼了嚼，面無表情。莫乞離開茶攤，繼續(xù)往南走。
走了沒幾步，他聽到身后那個瘦高個說：“這年頭，連乞丐都有錢了？”
矮胖子說：“你看他那條腿，瘸了二十年，現(xiàn)在快好了。這人身上有點東西?！?br>“什么東西？”
“不知道?？床怀鰜怼５芨杏X到。”
莫乞加快了腳步。他不想被人看出來。但他不知道，那兩個散修也只是隨便說說，并沒有跟上來。他走過一片麥田，麥子已經(jīng)黃了，風吹過去，麥浪一層一層地滾。田埂上坐著一個老人，戴著草帽，手里拿著一根旱煙袋，正瞇著眼睛曬太陽。
莫乞從田埂上走過的時候，老人睜開一只眼看了他一眼?！靶⊥尥?，打哪兒來？”
“青石鎮(zhèn)?！?br>“青石鎮(zhèn)？那個被秦軍和楚軍毀了的地方？”
“是。”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從旱煙袋里磕出煙灰，又裝了一鍋新的?！澳忝?。那片地方，活下來的人不多。”
莫乞沒說話。他在田埂上坐下來，看著面前的麥田。風吹過來，麥穗碰到他的膝蓋，沙沙響。老人點著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澳阃献?，是要去蒼梧山？”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br>老人笑了一下?！白叩侥乃隳?，倒是個活法。不過南邊最近不太平。蒼梧古國封山了，外面的人進不去，里面的人出不來。你再往前走兩天，就會遇到關(guān)卡。過不去的?！?br>莫乞從懷里掏出最后一點餅，掰了一塊放進嘴里?！澳蔷筒贿M去。繞著走?！?br>“繞？蒼梧山方圓千里，你怎么繞？”
莫乞想了想。“能繞多遠繞多遠?！?br>老人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那雙渾濁的老眼里，忽然閃過一絲光?！澳闵砩嫌袞|西。我看不出來是什么，但我知道有?！?br>莫乞的手按住了胸口。“沒有?！?br>“不用按?！崩先苏f，“我看不出來，別人也看不出來。但我活了***，見過的人和事比你多。你的心跳不對——太穩(wěn)了。一個普通人，面對一個陌生人，心跳不會這么穩(wěn)?！?br>莫乞沒有說話。老人把旱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拔倚帐裁床徽f了。你就叫我田翁。我在這片麥田旁邊住了幾百年，看人來人往。你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一個?！?br>“為什么？”
“因為你什么都沒有?！碧镂陶f，“沒有靈氣波動，沒有修煉痕跡，沒有家世，沒有靠山。但你眼睛里有一點東西——不是野心，不是**，是‘我一定要活著’的那種狠勁?！彼D了頓，“這片**上，最可怕的就是這種人?！?br>莫乞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田翁擺了擺手，“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莫乞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繼續(xù)往南走。走了幾步，他聽到田翁在身后說：“你那本冊子，不是凡品。雖然只是最底層的功法，但它教你的路是對的。先通脈，再凝氣，然后筑基。一步一步來，不要急?！?br>莫乞回頭想說什么，田翁已經(jīng)走了。田埂上只剩一個草帽，和一鍋還沒抽完的旱煙。煙還燃著，一縷青煙裊裊升起。莫乞看了幾息，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
江東，霸王山。
項羽坐在山頂?shù)膸r石上，霸王戟橫在膝上。范增站在他身后，拄著拐杖。
“亞父，修煉十二層，朕在第幾層？”
“第七層，帝隕境。陛下的霸王九式全力施展時，能觸碰到第八層帝境的門檻?！?br>“蒼梧王呢？”
“至少第九層。圣境。”
項羽攥緊了霸王戟。“差兩層。中間隔著帝境。”
范增沒有回答。他知道項羽在想什么——上輩子輸給**，是因為**有韓信、張良、蕭何。這輩子如果輸給蒼梧王，是因為境界不夠。但境界這個東西，不是靠勇猛能追上的。
“亞父，虞姬找到了嗎？”
“還沒有。但臣派出去的人說，有人在蒼梧山附近見過一個女子，彈琵琶的，背影很像。”
項羽猛地站起來?！吧n梧山？”
“是。但不確定。那個女子很快就消失了，沒有人看清她的臉?！?br>項羽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南邊的天際線，蒼梧山的黑色山影在暮色中若隱若現(xiàn)?！暗入薨?*的事解決了，朕親自去。”
范增低下頭。“臣陪陛下一起去?！?br>中原，**的王宮。
**蹲在桂花樹下刨土。張良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搖。
“子房，你說修煉十二層，朕在第幾層？”
“第六層，皇道境?！?br>“嬴政呢？”
“第七層。比陛下高一層。”
**把鋤頭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耙粚印２钜粚?，就是差一個天地。但朕不怕。朕有你們?！?br>張良的扇子停了一下?！氨菹?，臣有一個問題?！?br>“說?！?br>“陛下想統(tǒng)一天下嗎？”
**沉默了很久。他重新蹲下來，抓起一把土，讓土從指縫間漏下去?！跋?。但不是上輩子那種統(tǒng)法。上輩子朕贏了天下，輸了自己。這輩子，朕要贏天下，也要贏自己?！?br>張良沒有說話。他把扇子合上，放在膝蓋上，看著**，嘴角微微上揚。
咸陽城。
嬴政坐在大殿上，面前攤著李斯新寫的竹簡。他沒有在看，閉著眼睛，手指在案上輕輕叩擊。嗒、嗒、嗒。
“陛下?！崩钏构蛟诘钪?。
“說?！?br>“白起將軍來報，大軍已經(jīng)撤回咸陽。留了五千人在蒼梧山北邊駐守。”
嬴政點了點頭。“**那邊呢？”
“**還在屯田。韓信在練兵，張良在布防，蕭何在調(diào)度糧草。三人各司其職?！?br>“李世民呢？”
“李世民在調(diào)兵。不是對著我們，是對著鐵木真。鐵木真的騎兵正在往東邊移動，目標應該是李世民的邊境?！?br>嬴政睜開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拌F木真要打李世民？有意思。讓他們打?！?br>李斯低下頭?！氨菹率ッ鳌！?br>嬴政站起來，走到窗前。夜風吹動他的龍袍，冕旒上的玉珠輕輕碰撞。他看著南邊的天際線，那里有一道黑色的山影——蒼梧山。修煉十二層，他在第七層。蒼梧王在第九層。差兩層?！半迺飞蟻淼?。”他低聲說。
莫乞走了整整一天。天快黑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一座破廟。廟不大，屋頂塌了一半，但靠墻的一面還能擋風。他走進去，在墻角找到一堆干草，鋪在地上，生了火?；鸸庹赵谒樕稀Ｋ麖膽牙锾统鲎詈笠稽c餅，掰開，蘸了一點鹽巴，慢慢地吃。
餅吃完了，鹽巴還剩一點。他把鹽包包好塞回懷里，靠著墻，閉上眼睛。體內(nèi)那些字跡又開始游走了。今晚它們沒有去別的地方，全部匯聚到了他的左腿上，密密麻麻地貼在肌肉纖維之間，像是在做最后的修補。
月亮升起來了，從破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但不再是那種病態(tài)的灰黑。皮膚下面隱隱透出一層淡金色——不是真的金色，是一種健康的、有了生機的光澤。他的左腿在睡夢中不自覺地伸了一下。腳跟蹬在地上，腳尖朝上。瘸了二十一年的人，即使睡著了，也不會把壞腿伸開。身體記住了疼痛，即使疼痛已經(jīng)不在，身體還是會小心翼翼地縮著。
但今晚，他伸開了。不是因為不疼了，是因為連他的身體都忘記了曾經(jīng)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