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時看了一眼窗外，遠(yuǎn)處是黃河，河面在暮色中泛著暗**的光，水流緩慢但沉重。對岸有幾點燈光亮起，稀疏，冷淡。
嘉楊家的門沒鎖。段一丁推門進(jìn)去，門軸發(fā)出長長的吱呀聲，像一聲嘆息。
房間很小，一室一廳，不超過四十平米?？諝饫镉幸还绅t味，來自桌上那只吃了一半的牛肉面碗?？曜訖M在碗沿上，面湯表面結(jié)了一層乳白色的油膜，已經(jīng)凝固，像一張皺巴巴的蠟紙。
碗旁邊是一疊報紙，最上面一張的日期是1998年7月16日，標(biāo)題印著黑體字：《黃河機(jī)械廠改制方案落定，千名工人面臨下崗》。報紙已經(jīng)發(fā)黃，邊角卷著，紙張脆到一碰就響。
段一丁戴上從殯儀館順手拿的一次性手套，翻了翻那疊報紙。全都是1998年的。7月16日、7月17日、7月20日、7月25日。內(nèi)容全是黃河機(jī)械廠改制。有廠長出面安撫工人的報道，有工人代表談判的消息，有一篇小豆腐塊文章提到了廠長馬占林在暴雨夜墜河身亡，**三天后在下游找到，打撈者是**漁民。
他把報紙按原樣疊好，目光落在墻上。
墻上貼著一張照片，已經(jīng)泛黃，四角用圖釘釘著，圖釘周圍有一圈顏色更深的印記，說明照片貼了很久。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黃河邊，**是中山橋的鋼架，鉚釘清晰可見。段一丁數(shù)了數(shù)，十個人。十個成年人站成一排，穿著九十年代的中山裝或藍(lán)色工裝。有人笑著，有人板著臉，有人瞇著眼躲陽光。
照片最右邊，靠近中山橋的位置，有一個缺口。不是撕壞的，是被整齊地剪掉的，剪刀沿線很直，留下一個空洞的三角形。第十一個人原本站的位置，現(xiàn)在只有一片空白。
段一丁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他認(rèn)出了站在最左邊的人：嘉楊的父親段建國，穿著深藍(lán)色工裝，左手夾著一支煙。老段三年前肺癌去世，段一丁沒回來。其他人他不太確定，但隱約覺得眼熟，也許是小時候在廠區(qū)大院里見過的面孔，某個同學(xué)的爸爸，某個小賣部的主人。那個被剪掉的第十一人是誰，沒人知道。
他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室。
臥室更小，一張彈簧床，一個木質(zhì)衣柜，一個掉了漆的床頭柜。床單凌亂，被子掀在一邊，枕頭上有睡過的痕跡，凹陷還在。段一丁掀開床墊，在下面的縫隙里摸到了一樣?xùn)|西。
一把鑰匙。生銹了，但輪廓還在。鑰匙頭上刻著幾個字：“黃機(jī)廠—丙字庫”。字體是九十年代工廠常用的仿宋體，刻痕里積滿了黑色的銹垢。
段一丁把鑰匙握在手心里。金屬的冰涼透過掌心傳來，帶著一種陳舊的陌生感。他不知道這把鑰匙能打開什么，但他知道嘉楊不會平白無故把一把二十年前的舊工廠鑰匙藏在床墊下面。嘉楊不是會留舊物的人，他的衣服都是穿破了就扔。
他把鑰匙塞進(jìn)褲兜，金屬的重量貼著大腿外側(cè)，提醒著他它的存在。褲兜里的手機(jī)硌著髖骨，是嘉楊的那部諾基亞。他掏出來，又塞回去。兩個硬物在褲兜里互相擠壓，像兩個不肯和解的秘密。
床頭柜里有一部舊手機(jī)，諾基亞3310，五年前的型號，按鍵上的數(shù)字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段一丁按了開機(jī)鍵，屏幕亮了，電量還剩一格。通訊錄里最近一個撥出電話是”一丁”，時間是前晚21:17，通話時長：零秒。
他握著這部手機(jī)，站在嘉楊的臥室里，窗外暮色漸沉。遠(yuǎn)處傳來黃河水流過橋墩的轟鳴聲，低沉，持續(xù)，像一頭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的心跳。這聲音他小時候聽過無數(shù)次，每個蘭州孩子都聽著黃河水聲入睡。但此刻，這聲音里有別的內(nèi)容，像一個警告，或者一個召喚。
衣柜里掛著幾件衣服，其中一件灰色夾克是嘉楊最愛的，袖口磨出了毛邊。段一丁翻了翻口袋，空的。他又翻了一遍，在襯里的破洞處摸到了一張折疊的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筆跡潦草，墨色深淺不均，像是匆忙寫下的：
“第十一個人。他知道?！?br>段一丁把紙條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把紙條和鑰匙一起收好，走出臥室。
客廳里，那碗沒吃完的牛肉面還在桌上，面湯表面的油膜在昏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