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著半握的姿勢，指關節(jié)發(fā)白，指甲發(fā)青。段一丁抬起嘉楊的食指，湊近看指甲縫。
“有白色粉末。”他說。
羅琳的筆停住了。
“不是沙子。”段一丁說，“指甲縫里的東西，顆粒太細，顏色太白。黃河沙是黃褐色的，顆粒粗細不均，還夾雜著云母片。這東西太純了?！?br>羅琳走過來，從器械盤里取出一副新手套戴上，用鑷子從嘉楊食指指甲縫里取了一點樣本，放在載玻片上。她沒有用顯微鏡，而是把載玻片舉到燈光下，斜著看了十幾秒。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彼龁?。
“寫東西的。自由撰稿?！?br>“寫東西的觀察力這么細？”羅琳側過頭看他，“你說得對。不是沙子。是化學粉末，具體成分要等化驗，但看顆粒形態(tài)，應該是工業(yè)原料?！?br>她把載玻片收進透明證物袋，忽然又問：“你父親叫什么名字？”
“我說了，我不認識他。”段一丁的聲音沒有波動，“我沒見過他。我媽說他死了。我出生前他就死了?！?br>羅琳點點頭。她沒追問，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內容，但都被她的表情管理壓在最底層。她把證物袋放進抽屜，鎖好，轉動鑰匙時發(fā)出清脆的咔噠聲。
“尸檢報告三天后出。”羅琳說，“你可以走了?！?br>段一丁沒有動。他看著嘉楊的臉，想起最后一次見面是十年前，他在蘭州火車站準備上快車四十四次去北京。嘉楊來送他，塞給他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五個煮雞蛋和一袋真空包裝的牛肉干。嘉楊說：“混不下去就回來?！彼f：“好?！?br>他沒回來。十年。
段一丁的視線落在嘉楊的胸口。白布在那里有一個輕微的隆起，下面蓋著縫合后的刀口。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和嘉楊在廠區(qū)大院的水龍頭下沖涼，嘉楊的胸口有一個胎記，形狀像一片葉子。那時候嘉楊總說，這片葉子是他的護身符?，F(xiàn)在那片葉子還在嗎，還是被河水沖走了。
“他的東西呢?！倍我欢枴?br>“在個人物品柜。”羅琳朝墻角一指，“第三格，沒鎖。”
段一丁注意到羅琳說”沒鎖”時語氣有一絲異樣，像是故意留給他看的。他走過去，拉開第三格。里面放著一部諾基亞手機、一串鑰匙、一個磨破了邊的棕色錢包、一張出租車營運證。錢包里有三百七十二塊錢，一張超市會員卡，一張嘉楊和一女人的合影。女人他不認識，長頭發(fā)，圓臉，笑得很開。
他把錢包放回去，手機拿出來。開機鍵按了三秒，屏幕亮了，電量只剩一格。通話記錄最近一頁：
前晚21:17——“一丁”——未接通。
后面還有幾個撥出記錄：前晚21:35——“八叔”。21:50——“八叔”。再后面沒有了。
段一丁把手機關機，塞進外套內袋。他轉身對羅琳說：“謝謝?！?br>羅琳正在脫手套，乳膠手套發(fā)出干澀的摩擦聲。她說：“段先生，你以前來過蘭州嗎？”
“我在這長到十八歲?！?br>“那你一定知道黃河水車博覽園。”羅琳把脫下來的手套扔進醫(yī)用垃圾桶，“六個死者的溺亡地點，在地圖上連起來，指向那個水車園?！彼D了頓，“只是隨口一說。不寫在報告里?！?br>段一丁看了她一眼。羅琳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開始整理器械。她的動作很穩(wěn)，但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
“你還沒回答我。”段一丁說，“我父親。你認識他？”
羅琳的背影在冷氣機的氣流中紋絲不動。過了兩秒，她說：“不認識。只是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一個死人?！绷_琳按下墻上的開關，解剖室的頂燈滅了一排，光線暗了一半，“你可以走了。”
嘉楊住在上西園一間老式居民樓的頂層，六樓，沒有電梯。樓外墻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紅磚，磚縫里長著枯黃的草。樓梯間的燈泡壞了兩個，段一丁火**了三次才點著，借著黃豆大的火光往上走。墻壁上貼滿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層層疊疊，新的蓋在舊的上面，邊角翻卷，像寄生在墻上的痂。
三樓轉角處有一扇窗戶，玻璃缺了一角，風從缺口灌進來，帶著樓下垃圾桶的酸腐味。段一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