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記------------------------------------------。，她的手指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濕透的衣裙在榻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她的面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fā)紫，只有眉心那顆被池水洗去脂粉的朱砂痣，殷紅如血?！疤t(yī)?！彼穆曇舯绕饺崭?，“快傳太醫(yī)。”。楚宸翊退開一步，將位置讓給趕來的太醫(yī)。老太醫(yī)搭上慕容星瑤的腕脈，眉頭皺起，又緩緩松開。“王爺放心，慕容姑娘只是嗆了水，受了些寒，并無大礙。服一劑驅寒的湯藥，好生歇息便好。”，卻沒有離開。他站在窗邊，看著榻上雙目緊閉的慕容星瑤，左手腕間被她指甲劃破的傷口還在滲血，沿著火焰胎記的紋路緩緩淌下。他沒有包扎，只是將手背在身后，不讓旁人看見。。宮女們伺候著換了衣裳、喂了姜湯，也陸續(xù)退了出去。。只剩下安神香裊裊的青煙，和她細微的呼吸聲。。她還沒有醒，睫毛安靜地覆著，像兩片棲息的蝶翼。眉心那顆朱砂痣在安神香的煙氣里若隱若現，紅得像一瓣落進雪地的紅梅。。。是更早，更早的時候。早到他記不清是何時，早到那記憶像是隔著一層被血染紅的水，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真切?？伤雷约阂娺^。，他的心口就會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疼，不是痛，是比疼和痛更深的東西。像是失去了很久很久的什么，忽然又出現在眼前。，指尖懸在她眉心上方，沒有落下。，她的睫毛動了動。。
二
慕容星瑤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太液池碧綠的水，不是回廊上那道頎長的玄色身影，而是一頂陌生的帳幔。藕荷色的，繡著云紋，不是她閨房里那頂纏枝蓮紋的帳子。
她微微偏過頭。
楚宸翊站在榻邊，逆著窗外的光，面容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見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腕間那道火焰形狀的胎記，正滲著血珠。
他沒有包扎。
“王爺?！彼龘沃胍饋?，聲音還帶著嗆水后的沙啞，“你的手……”
“無妨。”他的聲音很冷，和方才在水中說“別怕”時判若兩人。
慕容星瑤沒有理會他的冷淡，掀開錦被下了榻。雙腿還有些發(fā)軟，她扶住榻沿穩(wěn)了穩(wěn)身形，然后走到他面前。
“要包扎的。”
她從袖中摸出那方沒有被水浸濕的帕子——素白的絹帕，邊角處有她昨夜用細針挑的字。他還沒有發(fā)現。那些字太小了，不對著光根本看不見。
她拉過他的左手。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卻沒有抽開。
她將帕子覆在那道傷口上。指尖觸到火焰胎記的瞬間，兩人同時一顫。
那胎記是溫熱的。像真的有一簇火焰，在他皮膚下沉睡。
慕容星瑤的手指微微發(fā)抖。前世她最后一次觸到這個胎記，是在那座孤墳前。那時他的手已經涼透了，火焰失去了溫度，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涩F在，它是溫熱的。他活著。她還來得及。
她垂下眼簾，專心包扎。帕子繞過他的腕間，打一個結，再打一個結。
“王爺這胎記……”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是天生的嗎？”
楚宸翊微微皺眉?！笆恰！?br>他的目光從兩人交疊的手上移開，落在她眉心那顆朱砂痣上。那顆痣被池水洗去了脂粉，此刻殷紅如血，襯得她整張臉愈發(fā)蒼白。
他看了很久。
久到慕容星瑤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忽然道：“你這顆痣，也是天生的？”
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偏殿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安神香的煙氣停在半空，窗外的光線停在她的睫毛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不是初見者的審視，不是救命恩人的關切。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是在辨認。像是在確認。像是在找一個丟失了很久的答案。
“是?！彼p聲答，“天生的?！?br>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很好看?！?br>慕容星瑤的手指微微一顫。前世，他也說過這兩個字。那是她及笄后第三日，在宮宴上，她嫌這顆痣礙眼，用脂粉遮了又遮。他站在遠處，等她從席間起身**時，在回廊上與她擦肩而過。
“很好看。”他說。聲音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那是他前世對她說的第一句“逾矩”的話。后來他再也沒說過。直到死。
“王爺?！彼瓜卵酆煟瑢⑴磷拥淖詈笠粋€結系好，“好了。回去后記得換藥?！?br>楚宸翊低頭看著腕間那方素白的絹帕。包扎得很仔細，結打得緊卻不勒。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多謝?！?br>他轉身往門口走。
慕容星瑤看著他的背影。玄色的錦袍還帶著水漬，下擺處沾了一片草葉，是在池邊沾上的。他的步伐很穩(wěn)，背脊挺直如出鞘的劍。
他要走了。
她忽然有些慌。帕子上的字他還沒看見，明日未時的約他還沒應。如果他就這樣走了，她不知道下一次見他是什么時候。及笄禮？那時就晚了。
“王爺——”
他停住了。沒有回頭。
慕容星瑤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不能太急切，不能太明顯，不能讓他覺得她……
“慕容姑娘。”
他先開了口。聲音比方才更沉，像壓著什么東西。
“下次……”他頓了頓。
殿外的陽光落在他肩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背影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不必用這種方式見我?！?br>慕容星瑤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她故意落水了。
她的指尖深深陷進掌心。方才在水中她刻意不掙扎，在池邊她刻意支開侍女，這一切都被他看穿了。他不僅看穿了，還當著她的面，說了出來。不點破，卻比點破更讓人無處遁形。
楚宸翊微微側過頭。逆光中，他的側臉籠在陰影里，只有那只眼睛——那只她兩世都忘不了的眼睛——映著窗外的天光，亮得驚人。
“慕容府的門，不是只有**才能進?！?br>他說完，推門而出。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春光里。
三
偏殿里重歸寂靜。
慕容星瑤站在原地，手心的冷汗浸透了那方帕子的邊角。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是故意落水，卻沒有拆穿，沒有質問。只說“不必用這種方式”——不是責備，是……是什么？
她的心跳得很快?？斓剿约憾悸牭梅置?。
她走到窗邊。窗外是一小片花圃，種著幾叢玉簪，還未到花期，只有肥厚的綠葉在風中搖曳。楚宸翊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回廊盡頭，只有風還卷著他留下的那縷若有若無的沉水香。
“慕容府的門，不是只有**才能進?！?br>她反復咀嚼著這句話。
他是在說，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找他？還是說，他會光明正大地來找她？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時他總是遠遠站著，從不靠近。她以為他生性冷淡，后來才知道，他不是冷淡，是怕。怕他的身份給她帶來麻煩，怕他的仇家盯上她，怕他的戰(zhàn)場連累了她。
所以他只敢**，只敢夜探，只敢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角落里守著她。
可這一世，他說——不必用這種方式。
慕容星瑤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窗欞。窗外春光正好，玉簪的綠葉上還掛著午后的露珠。她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淡得連她自己都幾乎察覺不到。
他看穿了她。沒有責怪，沒有疏遠。只是給了她一扇門。
一扇她可以堂堂正正走進去的門。
“青黛?！彼龁镜馈?br>守在外間的青黛立刻推門進來：“小姐，您醒了？可還有哪里不舒服？”
“沒有?！蹦饺菪乾帍拇斑呣D過身來。她的面色還帶著落水后的蒼白，但眼睛里已經有了光，“準備回府吧?！?br>“是?！鼻圜旆鲋庾撸鋈坏吐暤?，“小姐，方才靖王殿下走的時候，奴婢瞧見他腕間系著小姐的帕子?！?br>慕容星瑤腳步一頓。“你看錯了。”
青黛眨了眨眼，然后乖巧地低下頭，不再多言。
四
一個時辰后，回府的馬車上。
慕容星瑤靠在車廂里，手中握著從袖中取出的那方帕子——不是系在楚宸翊腕間的那方，是另一塊。原本她準備了兩塊帕子，如果第一塊沒能送出去，就用這一塊?，F在不需要了。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街邊糖葫蘆小販的叫賣聲隱約傳來。
慕容星瑤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沒有讓青黛去買。今日已經不需要了。他已經給了她比糖葫蘆更珍貴的東西——一扇門。
“小姐，”青黛忽然壓低聲音，“奴婢出宮時，聽見三皇子府的人在打聽靖王殿下?！?br>慕容星瑤放下車簾。“打聽什么？”
“打聽靖王殿下是什么時候回京的，為什么會在御花園出現。還有……”青黛的聲音壓得更低，“打聽靖王殿下和小姐從前有沒有往來?！?br>楚煜起疑了。
慕容星瑤并不意外。楚煜布局三年，對慕容府的掌控幾乎到了無孔不入的地步。今日楚宸翊的出現打亂了他的節(jié)奏，他一定會查。
但沒關系。他要查，就讓他查。她正愁沒有機會把那份假賬本遞到他眼前。
“王婆子那邊，有什么動靜？”
“她今日去了兩趟福來客棧?！鼻圜斓?，“第一次是午前，和往常一樣見的那個灰布衫婆子。第二次是午后，小姐落水的消息傳回府里之后。她去得很急，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臉色不好？”
“嗯。奴婢遠遠瞧著，像是被罵了?！?br>慕容星瑤唇角微勾。王婆子被罵，說明楚煜對今日的事很不滿意。他不滿意，就會讓下面的人加緊盯著。盯得越緊，越容易看見她想讓他們看見的東西。
“那份假賬本，明日讓王婆子‘無意間’瞧見?！?br>“是?！鼻圜祛D了頓，“小姐，您怎么知道三皇子會信那份假賬本？”
“因為他太聰明了?！蹦饺菪乾庨]上眼，“太聰明的人，只相信自己親手挖出來的‘真相’?！?br>五
入夜，慕容府西跨院。
慕容星瑤坐在窗前，面前擺著那件洗凈的玄色外袍。是下午回府后，她親手洗的。池水浸過的袍子沾了草葉和泥漬，她用皂角一點一點搓干凈，又用清水過了三遍。青黛要來幫忙，她沒讓。
這件袍子，她想自己洗。
此刻袍子掛在衣架上，夜風穿過窗欞，吹得袍角微微晃動。沉水香的氣息已經淡了，但她還是能聞到。
她起身走到衣架前，伸手撫過袍面。布料已經干透，觸手微涼。
“慕容府的門，不是只有**才能進?！?br>她想起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不是責備，不是質問。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無奈，又像是縱容。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但他沒有生氣。
為什么？
因為她眉心的朱砂痣？因為他腕間的火焰胎記？還是因為，他也感覺到了——那種跨越了兩世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日在偏殿，當他看著她的朱砂痣說“很好看”時，他眼底的那抹情緒是真的。那不是初見者會有的眼神。那是一個失去了太久、終于失而復得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不記得前世。但他的靈魂記得。
這就夠了。
窗外傳來梆子聲，二更天了。慕容星瑤將外袍從衣架上取下，仔細疊好，收進箱籠最深處。
明日，就是及笄禮前最后一日。后日，便是決定她命運的那一天。
前世她在及笄禮上驚慌失措，被國師的預言嚇得面色發(fā)白，被楚煜的殷勤哄得心生感激。這一世，她要讓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鳳星。
不是天命注定的棋子。是浴火重生的鳳凰。
她躺回榻上，閉上眼。
腦海中最后浮現的，是他在偏殿門口微微側過頭時，那只映著天光的眼睛。亮得驚人。像一簇沉在水底的火焰，終于找到了浮出水面的理由。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