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章御花園落水------------------------------------------，天朗氣清。，由著青黛為她梳妝。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眉心那點朱砂痣被脂粉微微遮掩，卻仍透出淡淡的紅，像雪地里將融未融的一瓣紅梅。“小姐今日氣色真好?！鼻圜煲贿吿嫠彀l(fā)，一邊笑道，“前兩日還病懨懨的，今日倒像是全好了?！?，只是看著鏡中的自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不。她只是不能再“病”下去了。。母親林氏每隔十日會入宮給太后請安，有時會帶上她。前世，她嫌宮中規(guī)矩多，能推就推。今生，她主動求著母親帶她來。，楚宸翊會在御花園出現(xiàn)。，就是這一日，她在御花園“偶遇”三皇子楚煜，被他溫潤如玉的談吐吸引，從此一步步走進他的陷阱。而楚宸翊——那個真正護了她兩輩子的男人——就站在遠處的回廊上，遠遠看著她和楚煜說笑，什么都沒有說。。，默默護著，最后默默為她**?！扒圜?，替我多備一方帕子?！彼鋈婚_口，“素色的，不要繡花?！保€是照辦了。小姐從前最喜帕子上繡花鳥，今日怎么反要素的？她沒有多問。這幾日的小姐，做事總有她的道理。，指尖撫過細(xì)密的布紋。沒有繡花，才好繡字。，穿了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絲線，在帕子邊角處落針。針腳極輕極淺，只挑起幾縷布絲，不湊近了對光看，根本看不出痕跡。。那時她被囚冷宮，他用暗閣的密語傳進來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兩個字——“等我”。字條背面，用極小的字寫著一套密信之法。用細(xì)針挑布紋，不染色，不留痕，只有對著光才能看見。
那時的她，已經(jīng)等不到他了。
這一世，換她來寫。
“青黛?！彼蘸门磷樱瑥膴y匣里取出一支素銀簪子，“今日就戴這支?！?br>青黛接過簪子，有些意外。小姐從前入宮，總要挑最華貴的首飾，今日怎么反倒樸素起來？但她沒有多問，只將簪子仔細(xì)插好。
慕容星瑤站起身，最后看了眼鏡中的自己。素衣，淡妝，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嬌憨天真。這副模樣，落在楚煜眼里，是涉世未深、容易拿捏的慕容九小姐。落在楚宸翊眼里——
她不知道他會看到什么。
但她知道，今日她要讓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看見她。
二
皇宮的御花園，三月里正是最美的時候。
桃花、杏花、玉蘭競相綻放，粉白紅紫交織成一片云霞。太液池的水碧綠如玉，錦鯉在蓮葉間穿梭，偶爾躍出水面，濺起一串晶瑩的水珠。
慕容星瑤跟在母親林氏身后，沿著太液池緩步而行。林氏與幾位同來請安的夫人走在前頭說著話，她落在后面，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園中各處。
她知道楚煜會在哪里出現(xiàn)。
前世，就是在太液池東側(cè)的九曲回廊上，楚煜“偶遇”了她。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手持折扇，站在回廊轉(zhuǎn)角處賞魚，側(cè)臉映著天光，溫潤得像一塊暖玉。
那時她剛過及笄，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jì)。見到這樣一位風(fēng)姿卓絕的皇子對自己溫柔以待，怎能不心生好感？
后來她才知道，那場“偶遇”從來不是偶遇。楚煜早在她入宮之前，就已經(jīng)從王婆子那里得到了消息。他站在那里，不是在賞魚，是在等她。
就像獵人，等一只自投羅網(wǎng)的獵物。
“小九，怎么走這么慢？”林氏回頭喚她。
慕容星瑤加快幾步，笑容嬌憨：“娘，這池子里的錦鯉真好看，我想多看一會兒?！?br>“這孩子?！绷质闲χ鴵u頭，“那你看吧，別走遠了。娘去前面涼亭里坐坐，一會兒咱們再去太后宮里?！?br>“嗯。”
林氏和幾位夫人往涼亭去了。慕容星瑤獨自站在池邊，低頭看著水中的錦鯉。池水清澈，倒映著她的身影——素衣烏發(fā)，眉眼低垂，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
她等的人，還沒有來。
但她不急。前世她等了他三年，等來的是他的死訊。今生不過等片刻，她等得起。
“慕容姑娘。”
聲音從身后傳來，溫和清潤，像三月的春風(fēng)。
慕容星瑤的指尖微微收緊。
來了。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羞澀。楚煜正站在幾步之外，一身月白錦袍，手中折扇輕搖，眉目含笑，端的是溫潤如玉。
和三年前的王婆子一樣，和那十一個眼線一樣，他早就在這里了。
“三皇子殿下?！彼バ卸Y，聲音嬌軟，“臣女不知殿下在此，失禮了?！?br>“是我唐突了?！背咸摲鲆话?，笑容溫和，“方才在回廊上瞧見慕容姑娘獨自在此賞魚，便過來打個招呼。怎么，林夫人沒和你一起？”
“娘在涼亭里歇息?！蹦饺菪乾幋瓜卵酆?，睫毛微微顫動，像蝶翼，“臣女貪看錦鯉，便多留了一會兒?！?br>“這池錦鯉確實好看?！背献叩匠剡叄c她并肩而立，“尤其是那條丹頂?shù)模B(yǎng)了快十年了，是太后娘**心頭好。”
他說話時，側(cè)臉映著天光，聲音溫柔得像在說什么秘密。
前世，她就是被這副模樣騙了。覺得他謙和，覺得他溫柔，覺得他看自己時眼中有光。后來她才知道，那光不是愛慕，是獵人打量獵物的光。
“殿下懂魚？”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崇拜。
“略知一二?！背闲α诵?，“這太液池里的錦鯉，大多是江南進貢來的。江南水軟，養(yǎng)出的錦鯉也格外溫馴。不像北邊的魚，性子烈，養(yǎng)不活。”
江南。又是江南。
慕容星瑤心頭一緊。他是在試探慕容家對江南鹽稅案的態(tài)度？還是已經(jīng)察覺楚宸翊在查他？
“臣女沒見過江南的錦鯉。”她歪了歪頭，語氣天真，“不過聽殿下這么說，倒是很想看看呢?！?br>“若有機會，我?guī)闳??！背系穆曇舾岷土恕?br>慕容星瑤甜甜一笑，正要說話，余光忽然瞥見遠處回廊上一道頎長的身影。
玄色錦袍，冷峻眉眼，左手腕處隱約可見一抹暗紅。
楚宸翊。
他果然在。
他站在回廊的轉(zhuǎn)角處，身形筆直如出鞘的劍。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將他的面容籠罩在一片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前世他也是這樣。站在遠處，一言不發(fā)地看著楚煜對她溫柔以待。那時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來她才知道，他不是在看，是在守。
守著她，怕她出事。
可他從來不說。什么都不說。
“慕容姑娘？”楚煜見她走神，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回廊上空空如也。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經(jīng)不見了。
“沒什么?！蹦饺菪乾幨栈啬抗?，笑容依舊嬌憨，“方才好像看見一只很漂亮的鳥飛過去了。”
楚煜沒有起疑。在他眼里，慕容九小姐不過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心思全寫在臉上，好騙得很。
他不知道，從今日起，被玩弄于股掌之間的人，是他。
三
又寒暄了幾句，楚煜終于告辭離去。
慕容星瑤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池邊，垂眸看著水中的錦鯉。
方才楚宸翊來過。他看到了她和楚煜說話。
他會怎么想？會不會覺得，她和前世一樣，又被楚煜的溫柔騙了？
不會的。她在心底對自己說。他那么聰明，一定能看出來她是在演戲。一定能的。
可她心里沒有底。因為她知道，楚宸翊從來不會把她往壞處想。前世她對他那么冷淡，他都從未怨過她。今生她不過是對楚煜笑了幾次，他又怎會知道那笑里藏著刀？
她需要讓他知道。讓他知道，她不是前世那個天真好騙的慕容九小姐。讓他知道，這一世，她站的是他這邊。
太液池的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池邊有一處石階，長滿了青苔，濕滑得很。前世她就在這里站了許久，因為小心，一直沒有出事。
但今日，她需要“出事”。
她環(huán)顧四周。涼亭里的夫人們正說得熱鬧，沒有人注意這邊。宮女太監(jiān)們各司其職，最近的也在幾十步開外。回廊上空無一人，楚宸翊已經(jīng)走了。
不，他沒有走。
她了解他。前世他每次在暗中守著她，都不會真的走遠。他一定還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看著她。
那就讓他看。
慕容星瑤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角，踏上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階。
池水碧綠，深不見底。三月的池水還帶著涼意，但她不在乎。
前世她在冷宮里凍了三個冬天，這點涼，算什么。
她閉上眼，腳下故意一滑——
“啊——”
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她聽見了自己的驚叫。然后是水花四濺的聲音，冰冷的池水從四面八方涌來，灌進她的口鼻、耳朵、眼睛。
她的身體往下沉。錦緞的衣裙吸飽了水，像無數(shù)只手把她往水底拽。池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冷，冷得她幾乎要窒息。
但她沒有掙扎。
她在等。
等那個人來救她。
就像前世，每一次她遇險，他都會來。無論她在哪里，無論他離她多遠，他都會來。
肺部開始灼痛，眼前開始發(fā)黑。
就在她幾乎撐不住的時候，水面被一道巨大的力量破開。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溫度，隔著冰冷的池水，燙得像火。
她被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玄色的衣袍在水中展開，像一片墨色的云。她睜開眼，透過碧綠的池水，看見一張冷峻的臉。
眉宇間那道淺疤，在水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臂貼著他的左腕。隔著濕透的衣袖，她觸到了那道火焰形狀的胎記。
溫?zé)岬?。一小塊微微凸起的皮膚，像一簇沉在水底的火焰，燙得她心口發(fā)疼。
楚宸翊。
他來了。
四
楚宸翊將她托出水面。
新鮮的空氣涌入肺部，慕容星瑤劇烈地咳嗽起來。池水從她的發(fā)間、衣襟上嘩嘩淌下，她在他的懷抱里瑟瑟發(fā)抖，像一只落水的雀。
“別怕?！?br>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水聲淹沒。但她聽見了。
他抱著她游到池邊，將她放在石階上。她的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里。
“王爺……”
她想說什么，卻被他打斷。
“先上去?！彼穆曇粢琅f很冷，但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水里涼?！?br>他托著她的腰，將她推上石階。然后自己翻身上岸，單膝跪在她身邊，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這個動作做得那樣自然，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慕容星瑤抬起頭，水珠從她的睫毛上滑落。她看見他的臉——冷峻的輪廓，緊抿的薄唇，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她兩世都忘不了的眼睛。
此刻正看著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顆被池水洗去脂粉的朱砂痣，此刻殷紅如血，在蒼白的面容上格外刺目。
然后，她看見了他的眼神驟變。
不是驚訝。不是驚艷。
是恍惚。是震驚。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痛楚，像被人用刀子在心口狠狠剜了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那一瞬間，他仿佛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一個他失去了很久很久的人。
慕容星瑤的心猛地抽痛。
她見過這個眼神。
前世，他跪在她墳前橫劍自刎時，最后一眼看向她的墓碑，就是這個眼神。
恍惚，痛楚，還有一種“終于找到她了”的釋然。
他在看她眉心的朱砂痣。
那是他前世跪在她墳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模樣。
“王爺?！彼p聲喚他。
楚宸翊猛地回過神。他垂下眼簾，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又變回了那個冷若冰霜的靖王。
“得罪了。”他松開扶著她的手，站起身來，“池邊石滑，慕容姑娘以后小心些?！?br>他轉(zhuǎn)身要走。
“王爺?！彼凶∷?br>楚宸翊腳步一頓。
“多謝王爺救命之恩?！彼穆曇艉茌p，輕得像怕被風(fēng)吹散，“王爺?shù)囊滦洹晃页镀屏恕！?br>楚宸翊低頭。左手的衣袖確實被扯破了一道口子。方才她落水時拼命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劃破了布料，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腕。
火焰形狀的胎記，在濕透的衣袖下若隱若現(xiàn)。
他的目光落在那胎記上，又移到她臉上。她渾身濕透，面色蒼白，嘴唇凍得發(fā)紫，卻還在對他笑。
那笑容，和他記憶中不太一樣。
從前她對他笑，是客氣，是疏離，是礙于禮數(shù)的敷衍?？纱丝趟龑λ?，眉眼彎彎的，像是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他來。
楚宸翊的心口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酸澀，滾燙，還有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移開目光。
“一件衣裳罷了。”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慕容姑娘受了驚嚇，早些回府歇息吧?！?br>玄色的外袍帶著他的體溫，還有淡淡的、屬于他的清冽氣息。慕容星瑤攥緊袍襟，垂下眼簾。
“王爺?！彼p聲說，“你的手，在流血?！?br>楚宸翊低頭。左手腕處，方才被她指甲劃破的皮膚滲出了血珠，沿著火焰胎記的紋路緩緩淌下，像燃燒的火。
“無妨?！?br>“要包扎的?！彼龔男渲腥〕鲆环脚磷印獩]有被池水浸濕的那只袖子里，她提前備好的那方素白絹帕，“王爺救了我，我不能看著王爺流血不管?！?br>她說著，不由分說地拉過他的左手，將帕子覆在那道傷口上。
指尖觸到火焰胎記的瞬間，兩人同時一顫。
那胎記是溫?zé)岬摹Ｏ裾娴挠幸淮鼗鹧?，在他皮膚下沉睡。
慕容星瑤的手指微微發(fā)抖。前世她最后一次觸到這個胎記，是在那座孤墳前。那時他的手已經(jīng)涼透了，火焰胎記也失去了溫度，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可現(xiàn)在，它活著。像他這個人一樣，活著。
楚宸翊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看著她顫抖的指尖，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傷口的動作。心口那股說不清的情緒越來越濃，幾乎要將他吞沒。
“你的胎記，”他忽然說，聲音低啞，“我見過?！?br>慕容星瑤一愣，抬起頭。
楚宸翊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努力回憶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她的指尖正按著他腕間那道火焰形狀的胎記。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彼穆曇艉茌p，帶著一絲困惑，“但每次看到你眉心的朱砂痣，這里……”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心口。
“會疼?！?br>慕容星瑤的呼吸一滯。
他記得。不是清晰的前世記憶，是刻進血骨的本能。是哪怕忘記了所有，依然記得要護住她的執(zhí)念。
她垂下眼簾，將帕子系好，指尖在他腕間多停留了一瞬。
“好了?！彼f，聲音有些發(fā)顫，“王爺回去后，記得換藥?！?br>楚宸翊低頭看著腕間那方帕子。素白的絹帕，邊角處似乎有一片極淺的針痕，不仔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他沒有細(xì)看。只點了點頭，收回手。
“多謝?！?br>遠處傳來腳步聲。是宮女和太監(jiān)們終于發(fā)現(xiàn)這里出了事，正匆忙趕來。
楚宸翊后退一步，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慕容姑娘。”他看著她，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清冷，“池邊石滑，下次小心?！?br>他說完，轉(zhuǎn)身離去。
玄色的背影在回廊盡頭消失。
慕容星瑤裹著他的外袍，坐在池邊的石階上，目送他遠去。
那方帕子，此刻正系在他腕間。帕子上，她用針尖挑了極小的幾個字，只有對著光才能看見。
“明日未時，云來客棧。”
他會看到的。她篤定。
五
回府的路上，慕容星瑤坐在馬車?yán)?，一言不發(fā)。
林氏以為她是落水受了驚嚇，一路上握著她的手，又是心疼又是責(zé)備：“讓你別走遠，你偏不聽。那池邊的石階多滑，你這孩子怎么就不當(dāng)心些……”
慕容星瑤任由母親數(shù)落，只是低著頭，唇角卻微微翹起。
今日這一落水，她得到了三樣?xùn)|西。
第一樣，是楚宸翊的外袍。方才在偏殿換衣裳時，她將那件玄色外袍仔細(xì)疊好，借口“洗凈后再歸還”，帶在了身邊。那袍子上有他的氣息，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件“還衣裳”的理由，再去見他。
第二樣，是楚煜的“偶遇”。她故意和楚煜在池邊說笑，故意讓楚宸翊看見。她要讓他知道，她在接近楚煜。以他的敏銳，一定會起疑，一定會去查。而她系在他腕間的那方帕子上的字，就是他查的方向。
第三樣，也是最重要的一樣——她確認(rèn)了一件事。
楚宸翊看到她的朱砂痣時，那個眼神。
那不是一個初見者會有的眼神。那是一個失去了太久、終于失而復(fù)得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不記得前世?；蛘?，記得不全。但他的靈魂記得。
記得她的臉，記得她的朱砂痣，記得她是他用命去護過的人。
所以他會躍入水中救她。所以他會把外袍披在她身上。所以他會任由她握著他的手腕，觸碰那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承載了兩世執(zhí)念的火焰胎記。所以他會說——“會疼?！?br>夠了。這就夠了。
他不記得的部分，她來記。他說不出口的話，她來說。他不知道為什么要護她的理由，她來給。
前世他護她三年，為她而死。這一世，換她來護他。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車窗外傳來市井的喧囂。慕容星瑤掀開車簾一角，看見街邊有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在陽光下閃著光。
她忽然想起前世，楚宸翊有一次從邊關(guān)回京，給她帶了一串糖葫蘆。她嫌酸，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默默把那串糖葫蘆吃了。
后來她才知道，他從北境騎馬趕回京城，跑死了兩匹馬，就為了在她生辰那日，親手把這串糖葫蘆送到她手上。
因為小時候她曾說過，最喜歡吃糖葫蘆。
那句話，她自己都忘了。他卻記了一輩子。兩輩子。
“青黛?！彼畔萝嚭煟p聲喚道。
“奴婢在。”
“回府后，你去買一串糖葫蘆。”
青黛一愣：“小姐不是不愛吃酸的……”
“現(xiàn)在愛了。”慕容星瑤靠回車廂，閉上眼。
明日未時，云來客棧。她會帶著那串糖葫蘆去見他。然后告訴他——這一世，你送我的每一樣?xùn)|西，我都會好好收著。包括那串糖葫蘆，包括那支步搖，包括你的命。
窗外，三月的陽光正好。桃花落了滿街。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