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鎮(zhèn)---------------------------------------------，攏共不過三百戶人家，依山傍水，寧靜得仿佛被時光遺忘。，路兩旁是些老舊的鋪子——鐵匠鋪、豆腐坊、雜貨店，還有一家連招牌都歪了半邊的小酒館。每天清晨，鎮(zhèn)上的婦人們會端著木盆到溪邊洗衣，男人們扛著鋤頭下地，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平淡得像山間的溪水，掀不起半點波瀾。。 ，青石路上就已經(jīng)聚了不少人。鐵匠鋪的周老大把爐火生得正旺，卻無心打鐵，站在門口不住地往鎮(zhèn)子西頭張望；豆腐坊的周寡婦挎著籃子，籃子里還剩著半板豆腐，也沒心思叫賣；就連那家小酒館的瘸腿掌柜，都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搬了條板凳坐在門口，一邊抽著旱煙，一邊跟路過的人搭話?！奥犝f了沒？葉家那小子今天要去宗門了。能不知道嗎？整個青溪鎮(zhèn)都傳遍了。葉家老大葉鎮(zhèn)山那個兒子，叫什么來著——葉長青。對，葉長青。聽說要被仙門的人帶走？可不是嘛，昨天青云宗的仙師就到了葉家，今兒個就要帶人走。嘖嘖，葉家這是要發(fā)達了啊。發(fā)達什么，又不是他親兒子?！保車鷰讉€人都壓低了聲音，眼神往葉家的方向瞟了瞟。，是青溪鎮(zhèn)數(shù)得著的大戶。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還立著兩個石獅子——雖然已經(jīng)風化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好歹也是石獅子。據(jù)說葉家祖上出過官員，后來家道中落，才搬到這青溪鎮(zhèn)來，傳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了。，院子里站滿了人。
家主葉鎮(zhèn)山站在正堂門口，四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半新的青色長衫，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喜是憂。他身邊站著一個婦人，三十出頭，穿著比葉鎮(zhèn)山體面些，頭上還插著根銀簪子，正是葉鎮(zhèn)山續(xù)弦的妻子，葉家二房的生母劉氏。
劉氏身后站著一個少年，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眼生得周正，只是眼神有些陰沉，時不時往院子另一頭瞟一眼——那是葉長青站著的地方。
葉長青今年十八，是葉鎮(zhèn)山的長子。
他站在院子東側(cè)的廊下，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衣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干凈。身量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肩膀?qū)掗?，腰背挺得筆直。五官說不上多俊朗，但眉眼間自有一股英氣，讓人一看就覺得這后生不簡單。
此刻他正低著頭，聽一個老人說話。
老人六十出頭，頭發(fā)花白，背微微佝僂著，是葉家的老仆人林伯。他在葉家干了四十多年，從葉鎮(zhèn)山的父親那一輩就在，看著葉鎮(zhèn)山長大，也看著葉長青長大。
“少爺，去了仙門，要好好照顧自己?！绷植穆曇魤旱煤艿停劭粲行┌l(fā)紅，“老奴不能在身邊伺候了?！?br>葉長青抬起頭，笑了一下：“林伯，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不一樣的?！绷植畵u搖頭，渾濁的老眼里透著擔憂，“仙門那是神仙待的地方，少爺去了，就是神仙中人了。老奴怕……怕以后再也見不著了?！?br>“怎么會。”葉長青拍拍林伯的手，“等我安頓下來，就回來看您?！?br>林伯還想說什么，卻被一陣腳步聲打斷了。
一個穿著青灰色長袍的老者從正堂里走出來，身后跟著兩個年輕人。老者須發(fā)皆白，面色紅潤，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正是青云宗來收徒的仙師。
葉鎮(zhèn)山連忙迎上去，滿臉堆笑：“仙師辛苦，屋里再坐坐？”
老者擺擺手，目光在院子里掃了一圈，落在葉長青身上。
“這就是那個孩子？”
“正是犬子?！比~鎮(zhèn)山趕緊招呼，“長青，快過來拜見仙師。”
葉長青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見過仙師?！?br>老者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掩飾過去，只是點點頭：“根骨不錯。時辰不早了，該動身了?！?br>劉氏這時候湊上來，臉上堆著笑：“仙師，我家無雙也練過幾年武，您看看有沒有那個福分……”
她身后的葉無雙往前站了一步，努力挺直腰板。
老者瞥了一眼，淡淡地說：“昨日已經(jīng)測過，不合適?！?br>劉氏臉上的笑僵了僵，還想再說什么，卻被葉鎮(zhèn)山用眼神制止了。
葉無雙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垂在身側(cè)的手緊緊攥著，指節(jié)發(fā)白。
葉長青看見了，沒說話。
“長青?！比~鎮(zhèn)山走過來，站在葉長青面前，表情復雜，“去了仙門，好好修煉，莫要丟了葉家的臉面?！?br>葉長青看著父親，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從小到大，父親對他不能說不好，但總隔著一層什么。小時候他不懂，以為是父親性子冷淡；后來慢慢大了，隱約察覺出些不對——父親看弟弟葉無雙的眼神，和看他的眼神，不一樣。
但他從沒問過。
“爹放心。”葉長青點點頭，“我會的?！?br>葉鎮(zhèn)山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zhuǎn)身走回正堂。
劉氏拉著葉無雙也跟了進去，經(jīng)過葉長青身邊時，葉無雙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嫉妒，有不甘，還有一絲葉長青看不懂的——怨毒？
葉長青愣了一下，想仔細看時，葉無雙已經(jīng)低下頭，跟著母親走了。
“少爺。”林伯又湊上來，把一個包袱塞進葉長青手里，“這是老奴準備的一些干糧，路上吃?！?br>包袱不大，但沉甸甸的。葉長青打開一看，里面是十幾個白面饅頭，還有幾塊用油紙包著的醬肉。
“林伯，這……”
“少爺別說了?！绷植當[擺手，眼眶又紅了，“老奴在葉家四十年，看著少爺長大。少爺是好人，老天爺會保佑少爺?shù)??！?br>葉長青心里一熱，想說什么，卻聽見仙師的聲音傳來：“該走了?！?br>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朝林伯深深鞠了一躬：“林伯保重?！?br>然后轉(zhuǎn)身，跟著仙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里，林伯佝僂著背站在廊下，渾濁的老眼里滿是不舍。再往里看，正堂的門半掩著，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葉長青收回目光，大步走出門去。
門外，青石路上已經(jīng)圍滿了人。鐵匠周老大、豆腐坊的周寡婦、小酒館的瘸腿掌柜……都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熟人。
周鐵牛擠在最前面，紅著眼圈喊：“長青哥，一定要回來?。　?br>葉長青沖他揮揮手，笑了笑。
然后，他跟著仙師，沿著青石路朝鎮(zhèn)外走去。
陽光從東邊的山頭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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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鎮(zhèn)子三里地，仙師才放緩了腳步。
“你叫葉長青？”老者開口，語氣比在葉家時溫和了些。
“是?！?br>“家中還有何人？”
“父親、繼母、一個弟弟。”
老者點點頭，忽然問：“你父親對你如何？”
葉長青一愣，不知道仙師為何這樣問，斟酌著說：“父親……對我還好?！?br>“還好？”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帶著一絲探究，“我看未必。”
葉長青沉默。
老者也不追問，只是說：“你這孩子心性不錯，方才在葉家，你繼母和弟弟那番作態(tài)，你不動聲色，是心里有數(shù)，還是天生如此？”
葉長青想了想：“都有?！?br>“哦？說說?！?br>“繼母一直不太喜歡我，我知道。弟弟……也跟我不是很親近?！?a href="/tag/yechangq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葉長青說得很平淡，仿佛在說別人的事，“但他們是父親的妻兒，我敬著便是。至于其他，不強求?！?br>老者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難得。十八歲的年紀，能有這份通透，不簡單。”
他頓了頓，又說：“你可知道，昨日測靈根，你的結果是什么？”
葉長青搖頭。
老者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天靈根。”
葉長青怔住了。
他雖然沒接觸過修仙，但也聽說過——靈根分九品，一品最低，九品最高。天靈根是傳說中的存在，不在九品之內(nèi)，據(jù)說只有上古那些大能才擁有過。
“你的劍意測出來是滿的，問心鈴響了九九八十一下。”老者的語氣里帶著一絲感慨，“老夫修道兩百年，從未見過這樣的苗子。”
葉長青久久無言。
老者看著他，忽然問：“葉長青，你可愿拜我為師？”
葉長青抬起頭，對上老者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欣賞，有期待，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復雜？
他深吸一口氣，后退一步，鄭重地跪了下去：“弟子葉長青，拜見師父?！?br>老者伸手扶起他，臉上露出笑容：“好，好。老夫道號青玄，青云宗長老，今后你便是我青玄的入室弟子。”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葉長青。
“這是青云宗的入門心法，你先看看。等到了宗門，再正式傳授你功法?！?br>葉長青雙手接過，正要道謝，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回頭看去，只見一匹快馬從青溪鎮(zhèn)方向疾馳而來，馬上的人拼命揮著手，喊著什么。
等那人近了，葉長青才看清——是周鐵牛。
“長青哥！”周鐵牛勒住馬，翻身跳下來，滿臉是汗，眼眶通紅，“快、快回去……”
“怎么了？”葉長青心里一緊。
“林伯……林伯他……”周鐵牛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他死了！”
葉長青腦子里轟的一聲。
“怎么會？”他一把抓住周鐵牛的胳膊，“剛才還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周鐵牛急得快哭了，“你剛走，林伯就回屋了。沒過一會兒，你繼母的丫鬟去叫他吃飯，發(fā)現(xiàn)他……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沒氣了！”
葉長青松開手，轉(zhuǎn)身就要往回跑。
“站住?！鼻嘈L老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威嚴。
葉長青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里滿是焦急：“師父，林伯他……”
“我知道。”青玄長老走過來，看著他的眼睛，“但你回去，能做什么？”
葉長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人死不能復生。”青玄長老嘆了口氣，“你若信我，便隨我去宗門。日后修行有成，再回來祭拜不遲。”
葉長青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響。
周鐵牛小聲說：“長青哥，林伯的遺體……已經(jīng)被葉家的人抬走了。他們說……說下午就埋?！?br>葉長青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看向青溪鎮(zhèn)的方向。
那個佝僂著背的老人，那個給他塞包袱的老人，那個紅著眼眶說“少爺保重”的老人——
再也見不到了。
“林伯怎么死的？”他問周鐵牛，聲音平靜得可怕。
周鐵牛愣了一下，搖搖頭：“不知道。丫鬟發(fā)現(xiàn)的時候，人就那么躺著，身上也沒傷?！?br>“沒傷？”
“沒有。就跟睡著了一樣?！?br>葉長青沉默片刻，忽然問：“我走之后，葉家誰進過林伯的屋子？”
周鐵牛想了想：“沒……好像沒有。你繼母讓你弟弟去叫你吃飯，你弟弟說叫過了，然后就……”
他話沒說完，忽然停住了。
葉長青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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