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正月初六，***去了舅舅家。，家在鎮(zhèn)上，三間瓦房，院子里停著那輛解放141。，看了好一會兒。，輪子比他還高，駕駛室的門上寫著幾個字：臨沂地區(qū)運(yùn)輸公司。 ，看見他站在那兒，走過來拍拍車頭?！跋腴_？”?！吧宪?，帶你轉(zhuǎn)轉(zhuǎn)?！?，***爬上去。駕駛室很高，座位是皮的，裂了口子，露出里頭的海綿，方向盤比臉盆還大，上面掛著一串佛珠，儀表盤上有好幾個表，他一個都不認(rèn)識。，轟隆隆響，整個駕駛室都在抖。，手心出汗?！芭拢俊本司藛?。。，掛擋，松離合，車動了，***往后一仰，趕緊抓住扶手，車開出院子，開上大路，越開越快，路兩邊的房子往后跑，越跑越快。，他也不說話，就這么開著，開了半個鐘頭，停在一個路口。
“下來?！?br>***跳下車，王近存也下來，站在車頭前面，指著車。
“知道這是什么車嗎？”
“解放141?！?br>“知道怎么開嗎？”
***搖搖頭。
王近存從兜里掏出煙，點(diǎn)上，吸了一口。
“開車不難，難的是修車。你先學(xué)修車。”
“修車？”
“對，你會修車，才會開車。車壞了，你能自己修，不耽誤事，不會修車，車壞在半路，你就抓瞎了。”
***看著那個大車頭，看著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零件，點(diǎn)點(diǎn)頭。
“舅，我學(xué)?！?br>王近存看著他，又吸了口煙。
“你爹這輩子，不容易。他讓我教你開車，我就教。但你得記住，開車不是鬧著玩的，方向盤上拴著命。”
“我知道。”
王近存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明天開始，跟我跑車?！?br>那天晚上，***住在舅舅家，他躺在小屋里，聽著外面的風(fēng)聲，想著白天的事，解放141，比馬快多了，馬跑一天的路，它跑一個鐘頭，以后，他也要開這個，跑廣州，跑幾千里。
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王近存把他叫起來。
“走，跟車?！?br>***爬起來，穿上棉襖，跟著舅舅出門，天還沒亮，院子里那輛車黑乎乎的一團(tuán)，像一頭臥著的野獸。
王近存打開車門，爬上去，***也爬上去。
車發(fā)動了，轟隆隆響。舅舅打開車燈，兩道光柱照出去，照亮前面的路。
“第一趟，臨沂到南京。拉的是板材?！?br>車開出院子，開上大路，***看著車窗外面，天慢慢亮了，路兩邊的村莊、田野、樹木，都慢慢顯出形狀，他從來沒在這個時間出過門，從來沒看過這個樣子的世界。
王近存不說話，***看著外面。就這么坐著，看著路往前延伸，看著車窗外的東西往后退。
開了兩個鐘頭，車停了。舅舅跳下去，***跟著跳下去。
“看好了，這是加水?！?br>王近存拎起一個鐵皮桶，從路邊的水龍頭接水，拎回來，打開車頭的蓋子，往一個口子里倒，***看著，記著。
“記住了？”
“記住了?！?br>“以后你加?！?br>又開了兩個鐘頭，車又停了。這回是檢查輪胎，舅舅用一根鐵棍敲敲這個輪胎，敲敲那個輪胎，聽聽聲音。
“聽聽，這個氣壓有點(diǎn)低。”
***湊過去，也敲了敲，沒聽出啥區(qū)別。
舅舅看他一眼，笑了一下。
“聽不出來？慢慢學(xué)，日子長著。”
中午，車停在服務(wù)區(qū)，舅舅買了兩個盒飯，一人一個，***坐在駕駛室里吃，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車，大車小車，各種各樣的車，有的比他坐的還大。
“舅，廣州比南京遠(yuǎn)多少？”
王近存嚼著飯，含糊不清地說：“遠(yuǎn)多了，南京才幾百里，廣州幾千里。”
“你去過嗎？”
“去過，一個月跑一兩趟?！?br>“那邊啥樣？”
“啥樣？樓高，人多，熱。別的，也差不多?！?br>***想象不出來幾千里是什么概念。他看看窗外，看看那些車，再看看舅舅。
“舅，我啥時候能自己開車？”
舅舅把最后一口飯扒進(jìn)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急啥？先把修車學(xué)會。學(xué)會修車，再學(xué)開車。開車學(xué)會了，還得學(xué)會跟人打交道。路政的，**的，貨主的，裝卸工的，一個比一個難纏?！?br>***點(diǎn)點(diǎn)頭。
“我爹說，開車是手藝?！?br>舅舅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diǎn)奇怪。
“手藝？也是，也不是。開車是手藝，但光有手藝不夠。你還得會來事兒，會看人眼色，會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硬?！?br>“舅，我跟你學(xué)。”
王近存看著他，點(diǎn)點(diǎn)頭。
“行，慢慢學(xué)?！?br>下午，車到了南京。卸貨的地方是一個木材市場，到處都是堆成山的板材。舅舅把車倒進(jìn)一個位置，熄了火。
“下去，幫忙卸貨?！?br>***跳下車，跟著裝卸工一起卸貨。板材很重，一捆幾十斤，他搬了幾捆，胳膊就酸了。但他沒停，一直搬到天黑。
卸完貨，王近存帶他去吃飯。路邊一個小飯館，要了兩碗面。***餓壞了，幾口就吃完一碗。王近存把自己碗里的面撥給他一半。
“多吃點(diǎn)，明天還要跑?！?br>那天晚上，他們睡在駕駛室里。王近存把座位放倒，鋪上一床被子，兩人擠著睡。
***睡不著，聽著外面偶爾經(jīng)過的汽車聲，聽著舅舅的呼嚕聲。
駕駛室里有一股柴油味，還有舅舅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不好聞，但他覺得踏實。
第二天一早，他們空車往回跑，舅舅讓他坐駕駛座上，把著方向盤，但不開車，就感覺感覺。
***握著方向盤，方向盤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沉，他看著前面的路，感覺自己像在飛。
“舅，等我學(xué)會開車，我拉你去廣州?！?br>王近存笑了一下。
“行，我等著?！?br>回到臨沂，已經(jīng)是晚上了，***從車上下來，腿發(fā)軟，渾身疼，但他看著那輛車，心里頭有什么東西在動。
“舅，明天還跑嗎？”
“跑，后天也跑，天天跑?！?br>***點(diǎn)點(diǎn)頭，跟著舅舅進(jìn)屋。
那天晚上，他夢見了爹，爹坐在馬車上，甩著鞭子，回頭看他。他想喊爹，但喊不出來。
爹就這么看著他，越看越遠(yuǎn)，越看越遠(yuǎn)，最后看不見了。
他醒了，躺在小屋的床上，臉上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