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至青山------------------------------------------《青山有情》第一章，初秋的風(fēng)裹著幾分涼意，從山坳里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腳邊是她的全部家當(dāng)——一只褪了色的軍綠色行李包，一只裝滿書的三合板箱子，還有母親偷偷塞給她的二十塊錢，用舊手帕裹著，縫在棉襖夾層里。，從省城到縣城，從縣城到公社，從公社到這兒——一個(gè)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到了。"司機(jī)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跳下駕駛座，徑自去村口的小賣部討水喝。。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墻皮斑駁，有些地方露出里面混著的麥稈碎屑。幾棵歪脖子柳樹稀稀拉拉地站著，葉子蔫蔫的，像是也提不起精神。不遠(yuǎn)處有一條河，河水渾濁，河床上堆著垃圾，幾只瘦骨嶙峋的羊在那里啃草。。。和別人口中的一樣偏。。鞋是母親托人買的，牛皮的，鞋底還是新的。這是她為數(shù)不多的體面行頭——棉布襯衫是舊的，洗得發(fā)白；藍(lán)布褲子膝蓋處有些起毛；但她把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成兩條齊肩的小辮。。。"喲，這就是城里來的知青？"。林晚晴循聲望去，只見幾個(gè)女人站在不遠(yuǎn)處的土墻后面，探著脖子往這邊張望。她們穿著土布衣裳，灰撲撲的，有的打著補(bǔ)丁，有的袖口磨得發(fā)亮。一個(gè)圓臉?gòu)D人手里還攥著半截蘿卜，像是剛從地里回來。
"看那衣裳，多洋氣！"
"臉倒是白凈，能干活不？"
"你懂啥，人家是來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又不是來種地的。"
幾個(gè)女人嘰嘰喳喳地笑起來，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林晚晴垂下眼睛，假裝沒聽見。
她聽見身后有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
"看那箱子，怕是裝的衣裳吧？"
"嘖嘖，城里人就是講究。"
也有人沉默著打量她，那種審視的目光讓林晚晴后背發(fā)緊。她想起臨走前鄰居們的議論，想起那些曾經(jīng)叫她"晚晴姐"的孩子，如今躲在**身后怯生生地看她，仿佛她是什么怪物。
從省城林家的千金，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崽子"，不過半年。
父親被打成**的第三天，未婚夫陳家派人送回了定親的禮——一對(duì)金絲邊鐲子，連同那封措辭"遺憾"的退婚書。父親被下放到農(nóng)場勞動(dòng)，母親哭著求她："晚晴，去吧，躲躲風(fēng)頭，媽不想你跟著受罪……"
她不想走?？刹蛔哂帜茉鯓?？
"林晚晴？"
一個(gè)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林晚晴抬起頭。
逆著光，她看見一個(gè)高個(gè)子男人朝她走來。他穿著洗得發(fā)舊的軍裝上衣，領(lǐng)口敞著，露出一截曬成古銅色的脖頸。臉是棱角分明的，眉毛很濃，眼睛很深，看人的時(shí)候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的左臂比右臂略微粗一些——那是長年累月干重活留下的痕跡。
"你是青山村新來的知青？"男人停在她面前，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
林晚晴點(diǎn)頭："我是林晚晴。"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解放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的行李上。他的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我是周明山，青山村黨支部**。"他說，"你的行李，我?guī)湍隳谩?
說完，他彎腰拎起她的行李包，動(dòng)作利落，像是習(xí)慣了干體力活。他沒等她回應(yīng)，轉(zhuǎn)身就往村里走，只留下一句：
"跟上。"
林晚晴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身后那些村民的聲音漸漸遠(yuǎn)了。她聽見有人在問："這是周支書吧？他怎么親自來接人了？"
"可不是嘛，這姑娘怕是有來頭。"
周明山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卻始終保持著讓她能跟上的距離。他沒有回頭，沒有寒暄，甚至沒有多余的表情。
但林晚晴注意到，他一直用左手拎行李包。
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真正的男人，不在于他有多少力氣，而在于他把力氣用在什么地方。"
這個(gè)念頭只在她腦海里閃了一瞬，就消失了。
她是來接受再教育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周明山把她帶到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前。屋里黑漆漆的，窗戶只有巴掌大，土墻上有幾道裂縫，用舊報(bào)紙糊著。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這就是全部家具。
"條件差了些。"周明山把行李放下，直起身，"但村里最好的房間就這一間了。"
林晚晴環(huán)顧四周，心里一陣發(fā)酸。她從小住的房子，有抽水馬桶，有瓷磚地板，有落地窗。可那是過去的事了。
"謝謝。"她垂下眼睛，聲音很輕。
周明山?jīng)]有多說，轉(zhuǎn)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你父親的案子，"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我聽說了。"
林晚晴猛地抬頭。
周明山?jīng)]有看她。他的背影沉默而筆直，像一座山。
"不是所有事，都是非黑即白的。"他說，"也不是所有人，都只看眼前。"
說完，他推門出去，把黃昏的余暉和滿天的蜢蟲聲一起留在了身后。
林晚晴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窗外，炊煙裊裊升起，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吠和孩子的笑鬧聲。這個(gè)她從未見過的小村子，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接納她，或者說，審視她。
她打開行李包，取出母親塞在夾層里的那二十塊錢。手帕已經(jīng)被汗水浸濕了，她用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布面，眼眶有些發(fā)熱。
但她沒有哭。
她把二十塊錢塞回棉襖里，又從箱子里拿出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是父親送她的十六歲生日禮物，書頁已經(jīng)卷了邊，有些地方還用紅筆畫了線。
"人的一生應(yīng)當(dāng)這樣度過：當(dāng)他回首往事時(shí)，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
林晚晴把書放在桌上，抬起頭。
窗外，夕陽正沉入青山之后，把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那是她見過的，最干凈的顏色。
她想，青山村或許真的很窮。這里沒有抽水馬桶，沒有瓷磚地板，沒有明亮的落地窗。
但這里有青山。有綠水。有那些或許不友好，卻真實(shí)的目光。
她林晚晴，是被扔出省城的人。可她不是被命運(yùn)**的人。
總有一天，她要讓所有人看看——**的女兒，也能活出個(gè)人樣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