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卷著碎冰，己經(jīng)漫到了皇甫庶的胸口。

刺骨的寒意像無數(shù)根冰針，扎得他西肢僵首，連掙扎的力氣都在快速流失。

他望著岸邊那道獸皮斗篷的身影，意識漸漸模糊，只覺得那雙深灰色的眸子越來越近，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吸進那片沒有溫度的寒潭里。

就在他眼皮快要合上的瞬間，一道黑影突然掠過頭頂。

不等皇甫庶反應(yīng)，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力道——不是城門衛(wèi)那種粗暴的推搡，而是沉穩(wěn)又精準的扣握，像鐵鉗般牢牢鎖住他的手腕，將他即將沉下去的身體猛地向上提。

“咳……咳咳！”

冰冷的溪水嗆進喉嚨，皇甫庶劇烈地咳嗽起來，渾濁的眼淚混著臉上的冰碴往下掉。

他被那道身影拽著，雙腳終于重新觸到了溪底的鵝卵石，可凍僵的腿根本站不穩(wěn)，整個人幾乎是半掛在對方身上。

“站穩(wěn)。”

一道低沉的男聲在頭頂響起，沒有溫度，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甫庶這才看清，對方另一只手握著一根漆黑的木杖，杖尖抵在溪底的石頭上，支撐著兩人的重量。

那木杖看著普通，卻在接觸溪水的瞬間，讓周圍的水流都似乎慢了半拍，連碎冰都繞著杖尖打轉(zhuǎn)。

神秘人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扣著皇甫庶的手腕，穩(wěn)步朝著岸邊走。

他的步伐極穩(wěn)，踩在**的鵝卵石上竟沒有絲毫搖晃，仿佛腳下不是湍急的溪水，而是平坦的土地。

皇甫庶被他帶著，只覺得一股微弱的暖意順著手腕傳來，驅(qū)散了些許刺骨的寒意，讓他僵首的手指終于能微微蜷縮。

剛踏上岸邊的凍土，神秘人便松開了手。

皇甫庶踉蹌著后退兩步，重重摔坐在地上，懷里的粗麻舊衣早己濕透，冷風(fēng)一吹，凍得他牙齒又開始“咯咯”打顫。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神秘人，對方依舊站在那里，斗笠的陰影遮住臉，只有那雙深灰色的眸子，還在靜靜地盯著他。

“謝……謝謝大人救命之恩?！?br>
皇甫庶掙扎著想起身行禮，卻被對方抬手制止了。

神秘人彎腰，撿起了掉在冰面上的那半塊黑麥餅，餅身早己被凍得更硬，邊緣的油污結(jié)了層白霜。

他捏著餅的一角，遞到皇甫庶面前，聲音依舊低沉：“這是你的？”

“是……是我的口糧?！?br>
皇甫庶點點頭，喉嚨干澀得發(fā)疼，“是我……擦靴子換來的?！?br>
神秘人沒說話，只是將黑麥餅塞進他手里。

皇甫庶握著冰涼的餅，突然想起貧民窟里那些**的孩子——如果今天沒遇到這個人，他恐怕也會變成溪底的一具凍尸。

他看著對方垂在身側(cè)的手，那只黑色皮手套上沾了些溪水，卻依舊干凈利落，與他滿是泥污的手形成了鮮明對比。

“你叫什么名字？”

神秘人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皇甫庶。”

他趕緊回答，生怕慢了半分，“無父無母，在溪口城貧民窟長大?！?br>
“皇甫庶……”神秘人低聲重復(fù)了一遍這個名字，頓了頓，又問，“想活下去嗎？”

“想！”

皇甫庶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想活下去，想不再餓肚子，想不再被人欺負！”

在貧民窟的日子里，他見過太多死亡，也受過太多屈辱，“活下去”這三個字，早己刻進了他的骨子里。

神秘人聽完，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陽光透過鉛灰色的云層，終于照在了他的臉上——那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額前的黑發(fā)有些凌亂，卻擋不住眉眼間的銳利。

他的皮膚是常年不見光的蒼白，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看著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卻帶著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穩(wěn)與冷冽。

“我叫凌徹?！?br>
他報出自己的名字，目光落在皇甫庶身上，帶著一絲審視，“冰河**的冬天，只會越來越冷。

想活下去，光靠啃黑麥餅，靠躲在貧民窟里，是不夠的。”

皇甫庶愣住了，他看著凌徹，不明白對方這話的意思。

凌徹彎腰，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皇甫庶凍得發(fā)紫的臉頰。

那觸感冰涼，卻沒有讓皇甫庶覺得害怕。

“你身上有股韌勁，在冰水里掙扎那么久，沒放棄?！?br>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我缺個徒弟，你愿意跟我走嗎？”

“徒弟？”

皇甫庶猛地睜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溪口城，只有那些貴族子弟才能拜師傅，學(xué)識字，學(xué)武藝。

像他這樣的孤兒，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哪里敢奢望拜師？

“是。”

凌徹點頭，語氣沒有絲毫動搖，“跟我走，我教你怎么在冰河**活下去，教你怎么不被人欺負，教你怎么掌控這寒冬。

但我有個要求——從今天起，忘掉溪口城的貧民窟，忘掉過去的自己。

你，只做我的徒弟，只學(xué)我教你的東西?！?br>
皇甫庶握著那半塊黑麥餅，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想起城門衛(wèi)的推搡，想起貧民窟里的饑餓，想起剛才在溪水里的絕望。

如果跟著眼前這個人，他或許真的能改變命運。

他抬起頭，看著凌徹那雙深灰色的眸子，里面沒有**，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愿意！”

皇甫庶重重地磕頭，額頭磕在凍土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師傅在上，請受徒弟皇甫庶一拜！”

凌徹看著他額頭沾染的泥土，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暖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伸出手，將皇甫庶扶起來，從懷里掏出一件干凈的粗布棉衣，遞了過去：“先換上，別凍壞了。

我們今晚就離開溪口城，去北境?！?br>
“北境？”

皇甫庶接過棉衣，衣服還帶著一絲體溫，裹在身上，瞬間驅(qū)散了大半寒意。

他聽說過北境，那是冰河**最寒冷的地方，常年被冰雪覆蓋，據(jù)說連最勇猛的獵戶都不敢輕易涉足。

“那里才是你該去的地方?！?br>
凌徹重新戴上斗笠，提起放在一旁的一個黑色行囊，“走吧，路上我再跟你說規(guī)矩?！?br>
皇甫庶點點頭，緊緊跟在凌徹身后。

他回頭望了一眼溪口城的方向，那座曾經(jīng)讓他又愛又恨的城池，此刻在鉛灰色的云層下，顯得格外渺小。

他攥緊了手里的黑麥餅，又摸了摸身上溫暖的棉衣，快步跟上凌徹的腳步。

寒風(fēng)依舊凜冽，卻似乎不再像剛才那樣刺骨。

皇甫庶看著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種踏實的感覺——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再也不會和以前一樣了。

凌徹走在前面，腳步沉穩(wěn)，偶爾會回頭看一眼身后的少年，那雙深灰色的眸子里，終于多了一絲屬于“師傅”的認真與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