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王的第一步------------------------------------------ 天下第一王的第一步，書聲瑯瑯。，面前攤著《論語》，眼睛卻盯著窗外枝頭上兩只打架的麻雀。她在心里給左邊的麻雀加油，賭它三招之內(nèi)必定啄退對手。，第三下，右邊那只灰溜溜飛走了。，覺得自己看鳥的眼光都比別人準(zhǔn)，將來識人用人的本事肯定差不了。“鳳哥，鳳哥。”。徐鳳嬌側(cè)過頭，就見褚堯舜趴在書案上，把一本《千字文》豎起來擋住臉，從書后面露出兩只圓溜溜的眼睛?！案陕铮课覍懲炅??！彼岩粡埣埻七^來。，上面歪歪扭扭抄著今日的習(xí)字功課，二十個字錯了六個，“天地玄黃”的“玄”少了一點，“宇宙洪荒”的“宇”多了一橫。墨跡糊成一片，像是拿袖子蹭過。“這個字錯了，這個也錯了。”徐鳳嬌拿起炭筆，一個一個圈出來，“重寫。”，但只垮了一瞬，又立刻鼓起來。他把紙抽回去，重新蘸墨，一筆一劃地寫起來，認(rèn)真得像在刻石碑。，忽然想起太爺爺昨天說的話——“十五殿下天性純善，有慈悲之心，將來必成大器?！保_實夠聽話的?！傍P嬌?！?br>***，徐恒盈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飄過來。
徐鳳嬌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在?！?br>“《為政篇》‘道之以政’之后是什么？”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毙禅P嬌一口氣背完，又自動補(bǔ)上釋義，“用政令引導(dǎo)百姓，用刑罰約束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受罰而沒有羞恥之心；用道德引導(dǎo)百姓，用禮教約束百姓，百姓就會有羞恥之心并且自覺歸正。”
徐恒盈點了點頭，沒再多說，繼續(xù)講課。
徐鳳嬌坐下的時候，聽見前排傳來幾聲低低的議論。
“她怎么什么都會？”
“徐監(jiān)事的重孫女，當(dāng)然不一樣?！?br>“一個女孩子，背這些有什么用?！?br>徐鳳嬌面無表情地翻開課本，在心里把說最后一句話的人記了一筆。五皇子伴讀，姓周的那個。她記住他了。
下學(xué)后，褚堯舜拉著她去御花園。
“鳳哥，我今天重新寫的字，你看看?！?br>他把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過來。徐鳳嬌展開一看，二十個字，工工整整，一個錯都沒有。雖然筆畫還是粗粗笨笨的，但能看出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紙背都被墨洇透了。
“不錯?！毙禅P嬌點點頭，“進(jìn)步很大?！?br>褚堯舜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整個人像一只被摸了腦袋的小狗，恨不得原地轉(zhuǎn)上三圈。
“鳳哥，你說我以后能當(dāng)天下第一王嗎？”
“能啊?！毙禅P嬌把紙還給他，“不過天下第一王光會寫字可不行，還得會武功、會兵法、會治理一方。你要學(xué)的東西多著呢。”
褚堯舜認(rèn)真地點點頭，然后忽然拉住她的袖子：“那鳳哥陪我一起學(xué)?！?br>“我學(xué)這些做什么？”
“因為鳳哥要當(dāng)女帝啊?！瘪覉蛩囱鲋?，語氣理所當(dāng)然，“女帝肯定比天下第一王更厲害，所以要學(xué)更多東西?！?br>徐鳳嬌愣了一下。
這話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她只會覺得是諷刺。但從褚堯舜嘴里說出來，她知道他是真心實意這么想的。在他那顆小小的腦袋里，“鳳哥要當(dāng)女帝”這件事就和“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是天經(jīng)地義的真理。
“行吧?！毙禅P嬌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那咱們就一起學(xué)。不過你可別哭鼻子，鳳哥學(xué)東西可是很快的?！?br>“我才不哭！”
事實證明，五歲小孩的話不能全信。
武術(shù)課上，褚堯舜蹲了半個時辰的馬步，腿抖得像篩糠，眼眶紅了一圈，硬是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最后是教武術(shù)的陳師父看不下去，讓他起來休息，他才一**坐在地上，抱著腿嗷嗷叫。
徐鳳嬌蹲在他旁邊，戳了戳他酸痛的腿肚子，換來一聲更慘烈的嚎叫。
“鳳哥——”
“行了行了，回去讓御膳房多給你做一碗酪，補(bǔ)補(bǔ)。”
“兩碗。”
“成交?！?br>陳師父在旁邊看著這兩個孩子討價還價，忍俊不禁地?fù)u了搖頭。他是宮里的老武師了，教過好幾位皇子，從沒見過十五殿下這么能吃苦的。五歲的孩子，蹲半柱香的馬步就算不錯了，他硬是蹲了一炷香還不肯起來。
“十五殿下，明日還來嗎？”陳師父故意問。
“來！”褚堯舜從地上爬起來，兩條腿還在打顫，聲音倒是中氣十足。
徐鳳嬌在旁邊叉著腰，一臉“我小弟就是爭氣”的表情。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國子監(jiān)的學(xué)生們漸漸習(xí)慣了最后一排那個女娃娃的存在。她的策論永遠(yuǎn)是最好的，背書永遠(yuǎn)是最快的，連騎射課上都敢跟那些世家公子一較高下。一開始還有人嘀咕“女子無才便是德”，后來發(fā)現(xiàn)嘀咕的人第二天總會被徐監(jiān)事點名**，問得啞口無言，就再也沒人敢說了。
褚堯舜還是老樣子。書背三遍才能記住，字寫五遍才能工整，馬步蹲到第三個月才不再腿抖。但他有一個別人都比不了的本事——他從不放棄。背不會就繼續(xù)背，寫不好就繼續(xù)寫，蹲不住就繼續(xù)蹲。徐鳳嬌花一刻鐘學(xué)會的東西，他花一個時辰；徐鳳嬌花一天掌握的本事，他花十天。
但他從來沒有說過“我不學(xué)了”。
七歲那年，褚堯舜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跑去求褚詢驁，請皇帝請一位兵法師父來教自己。
褚詢驁當(dāng)時正在批折子，聽了這話抬起頭，看著站在御案前還沒有案面高的小兒子。
“你要學(xué)兵法？”
“是?！?br>“為什么？”
褚堯舜挺起小**，把事先背好的話說出來：“兒臣將來要為皇兄們分憂，鎮(zhèn)守一方，不懂兵法是不行的。”
這番話是徐鳳嬌教他說的。兩人商量了好幾天，一致認(rèn)為不能直接說“鳳哥要學(xué)兵法所以我?guī)退垘煾浮?，得換個冠冕堂皇的說法。
褚詢驁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朕給你請?！?br>他提筆寫了一道旨意，召老將軍霍青崖入宮，專教十五皇子兵法。
霍青崖是三朝老將，年輕時跟著先帝南征北戰(zhàn)，后來退下來就住在京城的將軍府里頤養(yǎng)天年。他本不愿意再出山，但皇帝親自下旨，又是教最小的皇子，便也應(yīng)了。
第一天上課，霍青崖走進(jìn)兵法的講堂，就看見書案后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七歲的皇子，一個十二歲的少女。
“這位是？”
“霍爺爺好，我是徐鳳嬌?！毙禅P嬌站起來行了個禮，笑得乖巧又得體，“十五殿下說一個人學(xué)太孤單，讓我來作伴?！?br>褚堯舜在旁邊猛點頭。
霍青崖看了看皇子殿下那副“鳳哥說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又看了看徐家丫頭那副“我超乖的”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老頭子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都坐下吧?！?br>徐鳳嬌和褚堯舜對視一眼，同時松了口氣。
霍青崖的兵法課和國子監(jiān)的課完全不同。他不講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而是拿沙盤和棋子，擺出一個個陣型，讓兩個學(xué)生自己去推演。
“這是雁形陣，兩翼展開如雁行，中央凹陷。敵軍若攻中央，兩翼便可合圍。”
“這是偃月陣，如彎月抱敵，側(cè)翼強(qiáng)而正面弱。用來對付騎兵沖鋒最有效。”
徐鳳嬌聽得兩眼放光，每講一個陣型就要追問三四個問題，問得霍青崖連連點頭。
“徐家丫頭，你說說看，雁形陣的弱點在哪里？”
“兩翼展開之后，中央薄弱。如果敵軍集中兵力猛攻中央一點，雁形陣就會被撕開。所以用雁形陣必須保證中央有足夠的預(yù)備隊，或者兩翼合圍的速度要快于敵軍突破中央的速度?！?br>霍青崖捋著胡子，轉(zhuǎn)頭看向褚堯舜：“十五殿下，你覺得呢？”
褚堯舜盯著沙盤看了很久，久到霍青崖以為他答不出來，準(zhǔn)備換個問題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我覺得……不管什么陣，里面的人最重要?！?br>霍青崖眉梢一動：“怎么說？”
“同樣的雁形陣，霍爺爺帶兵和一般人帶兵，結(jié)果肯定不一樣。”褚堯舜的聲音不大，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仔細(xì)想過的，“陣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所以……所以與其學(xué)很多陣法，不如先把兵練好。”
講堂里安靜了一瞬。
霍青崖看著這個七歲的皇子，眼睛里漸漸有了光。
“十五殿下今年幾歲？”
“七歲?！?br>“七歲能想到這一層，了不起?！被羟嘌屡牧伺乃募绨颍澳阏f得對，陣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兵之妙，存乎一心。今日能悟到這個道理，你比學(xué)十個陣法都強(qiáng)?！?br>褚堯舜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偷偷看了徐鳳嬌一眼。
徐鳳嬌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下課后，兩人走在回廊上。褚堯舜忽然問：“鳳哥，我剛才說錯了嗎？”
“沒錯啊，霍爺爺不是夸你了嗎？”
“可是我陣法都沒記住?！瘪覉蛩吹拖骂^，聲音悶悶的，“鳳哥你聽一遍就懂了，我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后來只好說那個‘人最重要’的話，因為陣法我實在說不上來?！?br>徐鳳嬌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所以你說的那些話，是你實在想不出陣法，臨時找的借口？”
“也不全是借口……”褚堯舜**手指頭，“我是真的覺得人很重要。但是，但是我也確實沒記住陣法。”
徐鳳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褚堯舜，你知道你這叫什么嗎？”
“什么？”
“這叫另辟蹊徑。陣法沒記住是真的，但你悟出來的道理比陣法本身更厲害，也是真的?！毙禅P嬌彎下腰，和他平視，“你記不記得我太爺爺說過什么？背書快的人很多，但真正能悟出道理的人很少。你是后者?！?br>褚堯舜的眼睛慢慢亮起來，像是一盞逐漸被挑亮的燈。
“真的？”
“鳳哥什么時候騙過你？”
“騙過?！瘪覉蛩凑J(rèn)真地掰起手指頭，“上個月你說御膳房沒有桂花糕了，其實是你把最后一塊吃掉了。還有上上個月，你說池塘里的錦鯉會飛，讓我蹲在那里等了半個時辰——”
“行了行了，這些不算?！毙禅P嬌一把捂住他的嘴，“總之這件事沒騙你。走，鳳哥請你吃酪?！?br>“御膳房今天沒有酪，我早上問過了?！?br>“那就去宮外吃?！?br>“鳳哥，我們不能隨便出宮——”
“你是不相信鳳哥嗎？”
“……相信?！?br>“那就走。”
徐鳳嬌拉著褚堯舜的手，穿過回廊，繞過假山，一路往宮墻的西北角走去。她早就發(fā)現(xiàn)那邊有一個狗洞，被一叢茂密的木槿花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巡邏的侍衛(wèi)都不知道。
兩個孩子鉆過狗洞，從皇宮到了外面的世界。
那天他們在街邊的小攤上吃了兩碗酪，又在巷子里看了一場皮影戲，最后踩著夕陽的余暉鉆回宮里。
褚堯舜回到皇子所的時候，手里還攥著從宮外帶回來的一根糖畫，是一匹小**樣子，馬腿已經(jīng)斷了一根。
他把糖畫放在枕頭邊上，躺下來的時候還在想今天霍爺爺說的話。
“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他雖然不太懂這句話的全部意思，但他記住了。
就像他記住了鳳哥說要當(dāng)女帝的那天，陽光透過槐樹葉子落在她臉上的樣子。那時候他才五歲，很多事都不懂，但他知道一件事——鳳哥說的話，一定會做到。
所以他也要做到。
他要當(dāng)天下第一王。
十年后。
徐府的花廳里，茶香裊裊。
徐鳳嬌坐在太爺爺對面，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端著茶盞，十五歲的她眉眼長開了，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梳雙丫髻的小丫頭，而是一身水藍(lán)色襦裙、眉目如畫的少女。但那雙眼睛里的靈氣一點沒少，反而比小時候更亮了幾分。
徐恒盈看著她，心里百感交集。這個重孫女是他一手帶大的，從牙牙學(xué)語到如今亭亭玉立，他花了十五年的心血。如今到了該議親的年紀(jì)，他反倒有些拿不準(zhǔn)了。
“鳳嬌，”徐恒盈放下茶盞，“你今年二十了。你爹娘走得早，你的婚事，太爺爺替你做主。但太爺爺想先問問你的意思?！?br>徐鳳嬌抬起頭，眨了眨眼睛。
“王公貴族，還是平家小子，只要你喜歡，太爺爺都替你去說?！毙旌阌f這話的時候底氣十足，以他國子監(jiān)管理監(jiān)事的身份，以徐家在朝中幾代積累的人脈，這個承諾他給得起。
徐鳳嬌放下茶盞，認(rèn)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清清脆脆，和她十歲時在老槐樹下說“要當(dāng)女帝”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太爺爺，我想嫁給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