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窩子痢疾潮，落難***------------------------------------------，中東路事件被打散的東北軍排長，左胳膊吃了一槍，養(yǎng)了半個月還沒好。。雪太大，馬走不快，王石頭趴在馬背上昏睡，偶爾說胡話，喊的全是“娘”。，他們找到一個山坳。幾棵老松樹擋著風(fēng)，地上積了半人深的雪，但背風(fēng)面還算干爽。趙德柱把王石頭從馬上卸下來，靠在樹干上，又從馬背上解下半袋高粱米?！吧??！彼鸦鸩袢咏o陳根生。，手抖得厲害，劃了三根才點著?；鹈畿f起來，熱氣撲在臉上，他渾身哆嗦了一下。：“多久沒吃東西了？三天。你那個兄弟呢？也三天?！?。他把高粱米倒進(jìn)一個鐵盒子里，加上雪，架在火上煮。沒多大一會兒，米香飄出來，陳根生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水往上涌，他按住肚子，咽了一口唾沫。。趙德柱先舀了一碗遞給陳根生：“喂你兄弟?！?，手抖得厲害，米湯灑了一半。他跪在王石頭身邊，用指頭撬開他的嘴，一勺一勺喂進(jìn)去。王石頭喉嚨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眼睛沒睜開，但吞咽的動作有了。，王石頭忽然咳嗽起來，米湯從嘴角流出來。陳根生用袖子擦干凈，繼續(xù)喂。，他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暖了，暖得他眼淚差點掉下來。，拆了胳膊上的繃帶，傷口已經(jīng)化膿了，散發(fā)著腥臭味。他用雪水擦洗，眉頭都沒皺一下。
“昨晚那三個胡子，是黑山彪的人，”他說，“這一帶最大的**，一百多號人。殺了他們的人，他們不會罷休?！?br>陳根生放下碗：“那你為什么救我？”
趙德柱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拿著一把破柴刀，敢跟拿槍的胡子說不，這樣的人不該死?！?br>他頓了頓，又說：“我手底下三十多個弟兄，在中東路全打光了。就剩我一個。我想明白了，打***我一個人不行，打胡子我一個人也不行。得找人。”
陳根生看著他：“你在招兵？”
“我在找人?！壁w德柱把繃帶重新纏上，“找不怕死的人。”
遠(yuǎn)處傳來腳步聲。
陳根生本能地握緊柴刀。趙德柱已經(jīng)把**端起來了。
雪地里走出來一群人。十幾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昨晚那批流民。領(lǐng)頭的還是那個高個子男人，腰里別著剔骨刀。
高個子看見趙德柱的槍，停住了腳步。
“我們沒惡意，”他說，“就想找個地方歇腳。”
趙德柱看了陳根生一眼。陳根生點了點頭。
人群涌進(jìn)山坳，有人癱在地上，有人抱著孩子哭，有人蹲在火堆邊伸手烤火。一個老**倒在外頭，沒人管。陳根生走過去，試了試鼻息，還活著。他把老**拖到火堆邊，把剩下的半碗米湯喂給她。
老**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還有吃的嗎？”高個子問。
趙德柱把半袋高粱米扔過去：“省著點?！?br>高個子接住，分了。每人一小把，有人直接塞嘴里嚼，有人拿雪和著吞，有人揣進(jìn)懷里舍不得吃。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半塊凍紅薯，啃一口，舔一口，啃得很慢。
陳根生看了他一眼，想起昨晚那半塊餅。
“你叫什么？”
男孩抬頭，眼睛很大，臉上全是凍瘡：“狗子。”
“你爹娘呢？”
狗子沒回答，低頭繼續(xù)啃紅薯。
到了下午，出事了。
先是有人拉肚子。一個中年男人跑到山坳外頭，蹲在雪地里，半天沒回來。陳根生去找，發(fā)現(xiàn)那人已經(jīng)站不起來了，褲子全濕了，地上全是稀水。
他把人拖回來，剛安頓好，又有兩個人開始拉。一個老**直接拉在褲子里，臭氣熏天。
到了傍晚，山坳里三分之一的人都在拉。拉完之后開始發(fā)燒，燒得說胡話。有個年輕人拉了三回，嘴唇發(fā)白，眼窩凹陷，躺在雪地里動不了。
陳根生蹲在一個病人身邊，摸了摸額頭，燙手。再看**物，全是水，帶著腥臭味。
痢疾。
他在應(yīng)急管理培訓(xùn)上學(xué)過。災(zāi)區(qū)常見的傳染病，飲水不干凈、食物不干凈、人擠在一起，一天就能傳開。脫水死得快，不及時補(bǔ)液，兩三天就沒了。
“都別喝生水?！彼酒饋砗?，“雪也不能直接吃，要燒開了喝?！?br>沒人聽。有人渴得受不了，抓起雪就往嘴里塞。有個老頭直接趴在溪邊喝冰水，陳根生沖過去把他拉開，老頭瞪他一眼：“渴死也是死，拉死也是死，我寧可選渴死。”
“燒水。”陳根生對趙德柱說，“不燒開的水不能喝?！?br>趙德柱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么，站起來去找鐵鍋。
但鍋只有兩口，人卻有十幾個。燒開的水不夠喝，有人趁不注意又去喝溪水。
一夜之間，死了三個。
第一個是白天那個老**。死在火堆邊，身上蓋著麻袋，臉上很安詳，像睡著了。第二個是那個啃紅薯的男孩狗子的娘——不，不是他娘，是路上照顧他的一個女人。死的時候手還攥著狗子的衣角。第三個是個年輕人，拉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沒氣了。
狗子蹲在女人身邊，不哭，就那么看著。
陳根生站在山坳口，看著雪地里三具**，拳頭攥緊了。
他沒辦法。沒有藥，沒有干凈的水，沒有醫(yī)療條件。他知道該怎么做——隔離病人、補(bǔ)充鹽水、用抗生素——但他什么都沒有。
“還有誰會看?。俊?br>沒人回答。
“有沒有人懂醫(yī)術(shù)？當(dāng)過郎中？學(xué)過西醫(yī)？”
還是沒人回答。
陳根生正要轉(zhuǎn)身，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zhèn)鬟^來。
“我……我學(xué)過。”
所有人回頭。
一個姑娘從人群后面站起來。十六七歲，穿著一件藍(lán)布棉襖，棉襖破了幾個洞，露出里面的棉花。臉上全是凍瘡，頭發(fā)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帶著一股不服輸?shù)膭艃骸?br>她走到陳根生面前，聲音有點抖：“我在東北大學(xué)醫(yī)學(xué)院讀過一年書?！?br>“叫什么？”
“蘇晚?！?br>“能治痢疾嗎？”
蘇晚咬了咬嘴唇：“沒藥，治不了。但我能幫他們補(bǔ)液，用土辦法止瀉，撐過去等藥?！?br>“需要什么？”
“鹽。糖。干凈的水。能消毒的東西。”
陳根生轉(zhuǎn)頭看趙德柱：“有鹽嗎？”
趙德柱從馬背上翻出一個小布包，扔給他。里面是小半碗鹽，粗鹽粒子，發(fā)黃。
蘇晚接過來，蹲在地上，用雪水化開鹽，又加了一點高粱米煮出來的米湯，攪勻了，端給病人。
“喝。一口一口喝，別急?！?br>病人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灑了一半。蘇晚蹲下來，扶著碗，一口一口喂。
一個中年婦女拉了一夜，已經(jīng)沒力氣了，躺在雪地里動不了。蘇晚跪在她身邊，把鹽水灌進(jìn)她嘴里。婦女咽不下去，嗆了出來，噴了蘇晚一臉。
蘇晚沒擦，繼續(xù)喂。
“還有誰在拉？都過來喝鹽水?！彼?。
又有幾個人爬過來。蘇晚一個個喂，喂完這個喂那個，手上的凍瘡裂開了，血滲出來，她沒管。
到了后半夜，又有人不行了。是個小孩，才三四歲，拉了兩天，已經(jīng)脫水了，嘴唇干裂，眼睛凹陷，呼吸很弱。
蘇晚把鹽水灌進(jìn)小孩嘴里，小孩咽不下去，堵在喉嚨里，臉憋得發(fā)紫。
蘇晚猶豫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頭，嘴對嘴，把小孩喉嚨里的痰吸了出來。
她吐在地上，痰里帶著血絲。她擦了擦嘴，繼續(xù)喂鹽水。
陳根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什么都沒說。
小孩活過來了。呼吸穩(wěn)了，臉色慢慢緩過來。
蘇晚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樹干才站穩(wěn)。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頭全是凍瘡，有的已經(jīng)爛了，指甲蓋發(fā)黑。
她把手揣進(jìn)袖子里，轉(zhuǎn)身去看下一個病人。
天亮的時候，痢疾控制住了。死了三個，剩下的都喝了鹽水，雖然還在拉，但至少沒再脫水。
趙德柱坐在火堆邊，看著蘇晚的背影，對陳根生說：“這姑娘行?！?br>陳根生沒說話。他蹲在溪邊，用柴刀砍了幾塊冰，放進(jìn)鍋里化水。水開了，他端著鍋走回去，給每個病人倒一碗。
一個中年男人接過碗，喝了一口，眼淚掉下來了。
“怎么了？”陳根生問。
男人搖頭：“我閨女去年就是拉肚子死的。要是有個人像這姑娘一樣……她死不了。”
陳根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到了中午，痢疾徹底穩(wěn)住了。病人不再發(fā)燒，拉的次數(shù)也少了。蘇晚靠在樹干上，閉著眼，嘴唇發(fā)白。
陳根生走過去，把剩下的半碗米湯遞給她。
“喝點?！?br>蘇晚睜開眼，接過來，喝了一口。
“你是大夫？”陳根生問。
“不是。就上了一年學(xué)?！碧K晚低著頭，“我爹是東北軍的軍醫(yī)，他教我認(rèn)字，教我背湯頭歌。后來他去當(dāng)兵了，讓我考醫(yī)學(xué)院。我才上了一年，中東路就打了?！?br>她停了停。
“我爹上了前線，再也沒回來。學(xué)校也散了。我一個人往南走，走了半個月，餓得快死了，被那批流民撿了?！?br>她把碗放下，看著陳根生：“你呢？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陳根生沉默了一會兒。他不能說自己是從2024年來的，不能說自己學(xué)過應(yīng)急管理，不能說自己見過現(xiàn)代化的救災(zāi)體系。
“種地的?！彼f，“山東來的。”
蘇晚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下午，一個中年人走過來找陳根生。
這人四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裂了一條縫，用布條綁著。身上穿著一件長衫，長衫下擺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凈。
“我叫李算盤，”他說，“以前在哈爾濱做賬房?！?br>他手里拿著一本小冊子，翻開給陳根生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shù)字：每個人吃了多少糧、還剩多少糧、每天消耗多少、還能撐幾天。
“我算了算，趙長官那半袋高粱米，加上大伙湊的，最多還能撐三天。”他推了推眼鏡，“三天之后，又得餓肚子?！?br>陳根生看著他：“你想說什么？”
李算盤猶豫了一下：“我想跟著你干。管賬、管糧、管人，我都行。我不要工錢，給口吃的就成?！?br>“為什么跟我？”
“因為你昨晚沒跑?！崩钏惚P說，“胡子拿槍頂著腦門，你沒慫。大伙拉痢疾，你沒跑。你不是那種只顧自己的人?！?br>他頓了頓：“我跟過三個東家，全跑了。***來了跑，胡子來了也跑。我不想再跑了。”
陳根生看了他一會兒：“行?！?br>李算盤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還有一件事?！?br>“什么？”
“那三個胡子死在那邊，黑山彪肯定會來找人。咱們得趕緊走，不然等他們摸過來，誰都跑不了?！?br>陳根生抬頭看遠(yuǎn)處。雪停了，天邊露出一線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遠(yuǎn)處山頭上，有什么東西在動。
他瞇著眼看。是煙。三股煙，升得很高，在山風(fēng)里飄散。
狼煙。
趙德柱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黑山彪的集結(jié)信號，”他說，“方圓百里的胡子都往這邊聚。”
他轉(zhuǎn)頭看陳根生：“你的人能走嗎？”
陳根生回頭看山坳里。十幾個病人躺著，有的還在發(fā)燒，有的連站都站不起來。
“走不了也得走，”他說，“留在這兒是死。”
他走到人群中間，蹲下來，把一個病人扶起來。
“都起來。咱們走?！?br>“去哪兒？”有人問。
陳根生看了一眼遠(yuǎn)處的狼煙，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躺著的人。
“往山里走。找地方活下來?！?br>他把王石頭背起來，王石頭燒還沒退，趴在他背上，嘴里嘟囔著什么。
蘇晚扶著那個剛救回來的小孩，小孩走不動，她就抱起來。小孩瘦得皮包骨，抱在手里輕飄飄的。
李算盤背著那口鐵鍋，鍋里裝著剩下的高粱米。他走得很慢，但一直沒停。
趙德柱牽著馬走在最后面，**端在手里，不時回頭看一眼。
人群往深山里走。雪很深，一腳踩下去沒到膝蓋。有人摔倒了，旁邊的人扶起來，繼續(xù)走。
狗子走在人群中間，手里還攥著那半塊凍紅薯，啃一口，舔一口。
陳根生回頭看了一眼山坳。
三具**還留在那里。沒有力氣埋，只能留在雪地里。
他轉(zhuǎn)回頭，繼續(xù)往前走。
遠(yuǎn)處山頭上，狼煙還在升。
身后，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歪歪扭扭，往山里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