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血痕------------------------------------------ ，真***冷。

沈躍整個人趴在枯黃帶霜的草稞子里，身上那件打滿雜色補(bǔ)丁的灰撲撲皮襖，幾乎和蕭瑟的山坡融為一體。

他盯著山腳下蜿蜒如死蛇的土路，呼出的白氣剛出口，就被塞北刀子似的風(fēng)“嗖”地刮散。

這是深秋。

關(guān)內(nèi)的莊稼大抵正在收尾，可這鬼地方，連最后一點(diǎn)草根子都透著一股凍硬了的死氣。

他在這兒已經(jīng)趴了快兩個時辰，手腳早沒了知覺，只剩胸腔里一股擰著的勁，隨著每次呼吸，扯得心口發(fā)疼。

任務(wù)是三天前接的：斥候一隊十人，越過北邊那座只剩幾堵破墻的廢棄烽燧，摸進(jìn)北戎地界至少五十里，探明冬前北戎王庭直屬的“蒼狼部”有無大規(guī)模集結(jié)南下的跡象。

五十里，聽起來不遠(yuǎn)。

可這是北戎腹地，是游騎四出、見著活物就砍的虎狼窩。

他們這一小隊，說是斥候，實則跟送死的餌料沒多大分別。

上頭動動嘴皮，下面就得拿命去填這五十里的窟窿。

身后傳來窸窸窣窣幾乎難以察覺的輕響。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趙成。

隊副趙成，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老兵油子，正一寸一寸地挪過來，動作慢得像冬眠的蛇。

“頭兒，”趙成的聲音壓得極低，熱氣幾乎噴在沈躍耳根上，“看西邊，那片矮林子。”

沈躍沒動，眼珠子緩緩轉(zhuǎn)向西側(cè)。

約莫一里外，一片稀疏的樺木林，葉子早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灰白枝干杵著。

林子里……太安靜了。

連只鳥的影子都沒有。

在這片荒原上，這本身就是最清晰的信號。

“不對勁?！?br>
趙成補(bǔ)充，刀疤在他緊繃的臉頰上扭動了一下，“太干凈了?！?br>
沈躍沒吭聲。

壓在身下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挪到了腰間。

那里別著一把磨得鋒利的短刀，刀柄纏著的麻繩已被汗浸得發(fā)黑。

他左手仍舊死死攥著那桿隨身的鳳鳴槍——槍身是祖?zhèn)鞯睦习紫灄U子，油亮油亮；槍頭是**當(dāng)年特意找城里好鐵匠重新鍛打過的好鋼，三棱帶血槽，寒光隱在鞘里。

這槍，是**留下的念想，也是他現(xiàn)在唯一的倚仗。

十六歲那年，爹死在北戎人一次襲邊的混戰(zhàn)里，連個囫圇尸首都沒尋回。

家里頂梁柱塌了，娘一夜間頭發(fā)白了大半，咳嗽得更兇，藥罐子從此沒離過火。

底下還有個剛滿十歲的妹妹，總是用怯生生的眼睛望著他，望得他心頭發(fā)慌。

屯田戶的日子，沒了男丁，軍田雖能免些稅，可各種攤派、雜役壓下來，光靠娘和妹妹怎么扛？

他不去當(dāng)兵，這個家就真垮了。

娘哭干了眼淚，拉著他的手：“躍兒，去！

娘攔不住你……可你得答應(yīng)娘，別學(xué)你爹……別去當(dāng)那募兵！

募兵的錢是多，可那都是買命的錢??！

你爹就是……”他沒去募兵，咬著牙從最普通的戍卒做起。

兩年，憑著私塾里讀過幾本書識得些字，更憑著家傳的槍法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硬是從死人堆里掙出一條命，混進(jìn)了這斥候隊，當(dāng)上了這個十個人的隊正。

手下這九條漢子，各有各的苦處。

趙成早年犯事逃軍，臉上挨了一刀，本該砍頭，愣是憑著“戴罪立功”和一身戰(zhàn)場活命的本事?lián)旎貤l命，發(fā)配到這最險的斥候隊。

其他人，有欠了軍頭賭債被逼來的，有家里實在過不下去主動搏賞錢的，也有像他一樣父死子繼、頂了軍籍的屯兵戶。

都是苦哈哈，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可憐蟲。

日頭從慘白漸漸染上了一層昏黃，像個冰冷的蛋黃糊在西邊天際。

風(fēng)更緊了，卷起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那條土路依舊空蕩蕩，除了風(fēng)，什么都沒有。

就在沈躍覺得四肢快要凍僵，盤算是否該下令后撤時——嗚——！

一聲蒼涼、悠長，仿佛從地底鉆出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死寂的荒原！

不是一聲，是四面八方，接連響起！

嗚嗚的號角聲野蠻地交織重疊，瞬間灌滿了所有人的耳朵！

“暴露了！

走！”

沈躍渾身的血猛地沖上頭頂，又瞬間凍回腳底。

他低吼一聲，幾乎是彈了起來。

晚了。

馬蹄聲！

沉悶如滾雷，從西邊那片“太干凈”的矮樹林后猛然炸響！

緊接著，東面、北面，甚至他們來路的南側(cè)，都傳來了同樣的雷鳴！

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昏黃的日光。

北戎精騎！

看那塵頭和聲勢，絕不下百騎！

他們這十個人，就像被拋進(jìn)沸水里的幾粒沙子。

“散開！

往南！

回烽燧！”

沈躍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在狂暴的馬蹄和號角聲中微弱如蚊蚋。

十個人如同受驚的兔子，從藏身的草稞子里蹦出，沒命地朝南邊那道隱約的山梁狂奔。

那里有個來路上經(jīng)過的小山坳，或許能阻滯騎兵的第一波沖勢。

兩條腿怎跑得過四條腿？

尤其是北戎人養(yǎng)的精良戰(zhàn)馬。

風(fēng)在耳邊尖嘯，混雜著身后越來越近的、北戎騎兵嗜血的唿哨。

沈躍能聞到風(fēng)中傳來的濃重腥臊——是馬匹狂奔后的汗味，是皮甲兵器上的鐵銹味，更是那些騎兵身上濃得化不開的、屬于游牧民族的膻腥。

弓弦振動的聲音尖銳地刺破空氣！

噗！

噗噗！

身旁傳來令人牙酸的利矢入肉聲，以及壓抑不住的悶哼和慘叫。

沈躍甚至不敢回頭，他能感覺到死亡的箭鏃擦著后頸汗毛飛過，帶起一陣涼意。

“啊——！”

一聲凄厲的慘叫在左后方炸開。

是新兵蛋子李三，一個才十七歲、因家里交不起“助軍錢”被強(qiáng)拉來的瘦弱小子。

一支狼牙箭穿透他單薄的皮襖，從后心貫入，箭頭帶著一蓬血花從前胸透出。

他踉蹌?chuàng)涞?，手腳抽搐兩下，便不動了，身下的枯草迅速被染紅。

“三兒！”

旁邊的王麻子悲吼著想回頭去拉。

“看個屁！

想死嗎！

跑！”

趙成狠狠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

沈躍咬得后槽牙咯吱作響，腥甜的血?dú)庥可虾韲怠?br>
他強(qiáng)迫自己扭回頭，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山梁輪廓。

跑！

只能跑！

終于，連滾帶爬沖進(jìn)了那個狹窄的山坳入口。

亂石嶙峋，勉強(qiáng)能阻滯騎兵沖鋒。

十個人躲到幾塊巨巖后，背靠冰冷石壁，胸膛劇烈起伏，像拉破了的風(fēng)箱。

“還有多少人？”

沈躍喘著粗氣急問。

趙成抹了把臉上的汗和不知誰濺上的血，刀疤抽搐：“李三沒了。

張瘸子腿上中了一箭，跑不動了?！?br>
沈躍看去。

張瘸子靠坐在一塊石頭下，左大腿上插著一支箭，血**外冒。

他臉色慘白，卻死死咬著牙沒吭聲，手里攥著一把缺口卷刃的腰刀。

十個人，眨眼折一個，傷一個。

剩下八個，人人帶傷，衣衫破爛，驚魂未定。

山坳外，馬蹄聲并未立刻沖入，而是如狼群圍住獵物般繞著坳口游走，唿哨、喝罵、貓戲老鼠般的得意狂笑不斷傳來。

“隊正……咋辦？”

一個臉上有雀斑的年輕士卒顫聲問，手里握著的刀抖個不停。

沈躍沒答，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

山坳不大，縱深有限，兩面陡坡難攀。

入口雖窄，但北戎人只要下馬步戰(zhàn)或用**覆蓋，他們便是甕中之鱉。

“趙成，”沈躍聲音沙啞，“你帶兩個人，看看后面陡坡能不能上去，找找別的路。”

趙成點(diǎn)頭，點(diǎn)了個還算靈活的士卒，兩人立刻貓腰朝山坳深處摸去。

沈躍則帶其他人依托巖石，緊張地盯著入口。

外面的北戎人似乎不急進(jìn)攻，馬匹打著響鼻，蹄子刨地的聲音清晰可聞。

這種等待，比直接沖殺更折磨人。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熬過去，每一息都像在油鍋里煎。

突然，外面一陣騷動，夾雜幾聲短促的北戎語呼喝。

緊接著，破空聲大作！

“躲好！”

沈躍大喊，猛地縮身巖后。

咄咄咄！

密集的箭雨攢**來，釘在巖石地面，發(fā)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幾支箭從縫隙鉆入，一個躲在稍外側(cè)的士卒慘叫一聲，肩頭中箭。

箭雨稍歇，沈躍剛探頭，便見入口處人影晃動，十幾個北戎兵已下馬，一手持圓盾，一手握彎刀短矛，嚎叫著沖了進(jìn)來！

臉上涂著猙獰油彩，眼中閃爍野獸般的光芒。

“迎敵！”

沈躍挺槍躍出，鳳鳴槍劃出冰冷弧線，精準(zhǔn)磕開一柄劈來的彎刀，槍尖順勢一送，噗嗤捅進(jìn)當(dāng)先一個北戎兵的咽喉。

熱血噴濺，那人嗬嗬倒下。

狹小山坳內(nèi)，瞬間變成血腥的肉搏戰(zhàn)場。

怒吼、兵器碰撞、利刃入肉、瀕死慘嚎混雜一處，濃烈的血腥味幾乎讓人窒息。

沈躍將家傳鳳鳴槍法施展到極致，槍影翻飛，點(diǎn)、扎、挑、崩，招招直取要害。

他狀若瘋虎，腦子卻異常清醒：必須守住口子，給趙成他們爭取時間！

一個北戎兵揮沉重狼牙棒砸來，沈躍側(cè)身閃開，槍桿順勢橫掃，狠狠抽在那人膝彎，趁其踉蹌，槍尖毒蛇般鉆入腋下。

又一個！

但敵人太多，且極其悍勇。

身邊同伴不斷倒下。

王麻子被一柄彎刀砍中脖子，血如泉涌，嗬嗬地指著前方轟然倒地。

那臉上有雀斑的年輕士卒，被一桿短矛貫穿腹部，他死死抱住矛桿，給旁邊同伴創(chuàng)造一擊斃敵的機(jī)會，自己卻口吐鮮血，眼神迅速黯淡。

沈躍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左臂被劃開長長的口子，**辣地疼，血浸濕衣袖。

但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頭兒！

后面是絕壁！

上不去！”

趙成滿身是血退了回來，聲音帶著絕望。

他帶去探路的士卒，已倒在亂石堆里，背上插著幾支箭。

絕路。

沈躍的心猛地一沉，如墜冰窟。

入口處的北戎兵又涌進(jìn)一批，而他們這邊，還能站著的只剩四個：他，趙成，腿中箭的張瘸子，還有一個使叉的漢子劉大膀。

“沈躍！”

趙成突然吼了一聲，格開一把彎刀，肩膀上又被劃了一刀，血順胳膊淌下。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沈躍，眼神里有一種沈躍從未見過的決絕和瘋狂。

“聽著！”

趙成嘶啞咆哮，幾乎蓋過廝殺聲，“待會兒，我和大膀往前頂！

你帶著瘸子，從右邊那塊大石頭后面，貼著山壁，往入口那邊硬沖！

能跑多遠(yuǎn)跑多遠(yuǎn)！”

“放屁！”

沈躍一槍刺翻一個敵人，怒吼，“要死一起死！”

“死個卵！”

趙成額頭青筋暴起，臉上刀疤猙獰扭曲，“你他娘家里還有老娘和妹子！

你死了她們怎么活？

老子孤家寡人一個，爛命一條！

大膀家里兄弟五個，少他一個不少！”

使叉的劉大膀也悶聲吼道：“隊正，聽老趙的！”

“我不……”沈躍的話被趙成粗**斷。

“沈躍！

記住！

你是隊正！

你得把看到的情報送回去！

北戎***來了這么多人，絕不只是打草谷！

聽見沒有！”

趙成的吼聲已變調(diào)，帶著近乎凄厲的催促，“走啊——！”

最后一個“走”字，他是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的。

與此同時，他和劉大膀?qū)σ曇谎?，同時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完全放棄防守，揮舞兵器，如同兩頭發(fā)狂的犀牛，朝著入口處密密麻麻的北戎兵反沖過去！

“趙成！

大膀！”

沈躍目眥欲裂，眼眶瞬間赤紅。

他想沖上去，卻被腿腳不便、一直死死拉著他后襟的張瘸子用盡全力往后拽。

“走……走啊隊正！”

張瘸子因失血和用力，臉孔扭曲，聲音虛弱卻堅決。

前方，趙成和劉大膀瞬間被北戎兵淹沒。

彎刀砍進(jìn)骨肉的悶響，像鈍錘砸在沈躍心上。

他看見趙成的后背被至少三把兵器同時刺穿，那個臉上有著猙獰刀疤的漢子，最后竟扭過頭，朝著沈躍的方向，咧開嘴，似乎想笑一下，鮮血卻從嘴里狂涌而出。

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看口型，依舊是那兩個字：“快走……”沈躍渾身劇震，靈魂仿佛都在那一刻被撕裂。

他死死攥緊手中的鳳鳴槍，指甲掐進(jìn)掌心，刺破皮肉，鮮血順著槍桿流淌下來，溫?zé)狃つ仭?br>
走！

他猛地轉(zhuǎn)身，一把架起幾乎虛脫的張瘸子，喉嚨里發(fā)出野獸般的低吼，朝著趙成用命撕開的那一絲縫隙，朝著右邊那塊巨石，沒命地沖了過去！

耳畔是呼嘯的風(fēng)聲，是身后北戎兵發(fā)現(xiàn)獵物逃脫的怒罵和箭矢破空的尖嘯，更是那一聲聲“走啊——”的嘶喊，在他腦子里反復(fù)炸響，燒灼著他的每一根神經(jīng)。

屠戮與血仇，從他跪別重病母親和幼妹，咬著牙說出“為爹報仇”的那一刻起，或許就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