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倒春寒，最是侵肌入骨。

鎮(zhèn)國公府西北角的一處偏僻小院里，更是陰冷得像是被人遺忘的冰窖。

破舊的窗紙被風吹得撲簌作響，勉強擋住外頭那點慘白的月光。

顧星禾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身子沉重得像是不是自己的。

不，確切地說，這具身子確實不是“她”的。

腦海里并沒有尋常人乍然驚醒的迷茫與恐懼，反而是一片近乎殘酷的清明。

那種感覺，就像是數萬條看不見的細線，瞬間接駁上了這具*弱軀殼的每一根神經，將痛覺、寒冷、饑餓，統(tǒng)統(tǒng)轉化成了冰冷而精確的訊號。

警告：宿主心率過緩，每息不足三至。

體溫流失嚴重，預計三個時辰后機能停擺。

腦中那個聲音并非人聲，更像是一種首接印刻在意識里的認知。

顧星禾——或者說，前世那個代號為“星河”的頂級智能中樞——費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頂灰撲撲的青布帳子，帳頂還掛著個結了蛛網的銅鉤。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蒼白得近乎透明，細瘦得仿佛一折就斷。

這就是她現在的“硬件”？

這具身體的原主，是這顯赫國公府里最見不得光的存在——一個姨娘生下卻因難產而亡的啞巴庶女。

因為天生不能言語，又體弱多病，自小就被丟在這自生自滅，活得連個體面的丫鬟都不如。

星河在腦海中迅速調閱著殘留的記憶片段，像是在翻閱一本破舊的賬簿。

沒有父母疼愛，沒有姐妹幫襯，甚至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是隨意取的。

這十八年來，原主活得像個影子，最大的愿望也不過是能吃飽穿暖。

可就在昨夜，這最后一點微薄的生機也斷了。

星河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了床頭那個缺了口的粗瓷碗上。

碗底還殘留著一點褐色的藥渣，散發(fā)著一股甜膩得有些發(fā)苦的味道。

那是她的好庶姐，顧青晚派人送來的“安神湯”。

物品分析：殘留液體含斷腸草微量，長期服用可致心衰。

當前致死率：99%。

腦海中的訊號閃過，顧星禾的眼神卻沒有絲毫波動。

她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現實——這是一場精準的**，而原主己經為此付出了性命。

現在接管這具身體的，是她。

她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卻因為一陣劇烈的眩暈重新跌回了枕頭上。

太弱了。

按照現在的身體數據，她就像是一盞油盡燈枯的破燈，隨時可能被這倒春寒的風給吹滅。

她需要熱量，需要食物，需要那個所謂的“解藥”，或者至少是能緩解毒性的東西。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

一股裹挾著寒意的風灌了進來，隨后是一個罵罵咧咧的聲音：“真是個晦氣的主兒，大半夜的還得我來守著，這都什么時辰了，還沒咽氣呢？”

進來的是個穿著蔥綠比甲的婆子，手里提著盞昏暗的油燈。

她原本是想來看看床上的人死透了沒，好去向那位主子回話領賞。

婆子把燈往桌上一頓，也不管床上的人聽不聽得見，翻了個白眼道：“三姑娘，你也別怪老婆子我心狠。

這府里頭，人命各有天數。

大小姐那是天上的云，您就是地里的泥，擋了云的路，那還能有好？”

顧星禾靜靜地躺著，呼吸輕得幾不可聞。

在婆子看來，這位啞巴三姑娘怕是己經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但只有顧星禾自己知道，在她的視野里，這個婆子己經不再是一個單純的人，而是一堆正在流動的數據。

目標人物：王婆子。

當前情緒：貪婪（80%）、輕蔑（15%）、恐懼（5%）。

弱點分析：好賭，欠城南賭坊紋銀三十兩，明日為最后還款期。

顧星禾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三十兩紋銀，對于一個下人來說，是條要命的繩索。

而恐懼，雖然占比極小，卻是因為她還沒死透，這就意味著任務還沒完成，賞銀還沒到手。

這就是變數。

只要有變數，就有**。

只要有**，就能在必死的局里，算出一條生路。

顧星禾不想死。

或者說，她的核心邏輯里沒有“放棄”這個選項。

既然接管了這具身體，那就要用最優(yōu)解活下去。

婆子見床上沒動靜，大著膽子走上前，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想要探探顧星禾的鼻息。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碰到鼻尖的一瞬間，顧星禾猛地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在那昏暗的燈光下，她的瞳孔深不見底，清澈、冰冷，沒有一絲一毫屬于人類的垂死掙扎或是怨毒，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就像是廟里那泥塑的菩薩，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只螻蟻。

王婆子被這眼神嚇得手一抖，竟是一**跌坐在了地上。

“鬼……鬼??！”

顧星禾當然不是鬼。

她只是太虛弱了，虛弱到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但她可以寫字。

她用盡全身最后一絲力氣，在這滿是灰塵的床沿上，用指甲劃出了一道刺耳的聲響，然后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在那積灰的床板上寫下了一個字。

王婆子哆哆嗦嗦地湊著燈光一看。

那是一個歪歪扭扭，卻力透指尖的字——“錢”。

王婆子一愣，隨即那貪婪的本性壓過了恐懼。

她眼珠子一轉，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那枯瘦的手指又動了動，在“錢”字旁邊，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

那是賭坊特有的標記，只有欠了***被追債的人才認得。

王婆子的臉瞬間煞白。

這啞巴……怎么會知道？

顧星禾收回了手，重新閉上了眼睛。

她不需要說話，因為數據己經替她扼住了對方的咽喉。

這漫漫長夜，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