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辭親------------------------------------------，簌簌落在將軍府朱紅大門前的青石板上。，打著轉(zhuǎn)兒，又被一只粗布鞋踩入泥中。轎夫渾然不覺，只弓著腰，穩(wěn)住肩上的喜轎，粗重的呼吸在春日暖陽里凝成白氣。府門前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伸長脖子往里張望，被將軍府的家丁粗聲呵斥著往后推。幾個小孩子騎在墻頭上，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新娘子長得什么模樣。，一身大紅織金翟衣，層層的裙擺在狹小的空間里堆成一座沉默的山。頭頂?shù)某嘟瘘c翠銜珠鳳冠壓得我脖頸微微發(fā)酸，鳳口銜著的三串珍珠垂在額前，透過珠簾望出去，轎壁上的喜字便碎成了點點紅光。這鳳冠足有八斤重，是沈家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母親說，當(dāng)年她嫁進來時戴的就是這一頂。，只幾支穩(wěn)重赤金珠釵，艷而有骨，靜而藏鋒。王嬤嬤說，新娘子該戴滿頭的珠翠才喜慶。我沒聽。珠翠再多，也遮不住這一場婚事的底色——不過是一場交易罷了。，聲音尖細(xì)，穿過轎簾，鉆進耳朵，卻進不了心。我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平緩，綿長，像一潭死水。轎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絲光，照在我手背上，白得刺目。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十指纖纖，指甲修得齊整，涂著鳳仙花染的蔻丹。看起來是一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女的手。，這雙手，七歲那年就沾過血了。，記憶便如這顛簸，將我拉回十四年前。。海棠花開得正盛，白日里母親還帶著姊姊在花樹下?lián)涞?，笑聲穿過幾重院落，傳到我的小書房。我七歲，正趴在案上描紅，嫌吵，便讓丫鬟關(guān)了窗。入夜，我是在一陣哭喊聲中醒來的。睜開眼，窗外火光沖天，映得窗紙一片血紅。母親的哭聲尖銳得刺破夜空，父親的怒吼，兄長的驚叫，姊姊的顫抖——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推**門。。火把下，是密密麻麻的官差，鐵甲森寒。父親連官袍都未穿整齊，只著一身中衣，便被兩個差役從正堂拖出來。他掙扎著，回頭朝內(nèi)院喊著什么，卻被差役一巴掌扇在臉上，聲音戛然而止。那一巴掌的響聲，至今還在我耳朵里。。。父親沈鈞，官居工部郎中，掌修河工，三年經(jīng)手銀兩百萬，自己住的卻是漏雨的屋子，吃的糙米里能硌掉牙。每年冬天，他的書房里連炭火都舍不得燒，手凍得握不住筆，就在袖子里暖一暖繼續(xù)寫。他貪墨？他貪的銀兩，怕是還不夠?qū)γ孚w侍郎府上一座新砌的假山。，發(fā)髻散亂，面色慘白如紙。她看見我站在廊下，張了張嘴，什么聲音也發(fā)不出，只是眼淚滾滾而下。兄長比我大五歲，平日最愛在我面前裝大人，此刻卻躲在她身后，渾身抖如篩糠。姊姊十三歲，已經(jīng)會說些漂亮話了，此刻卻只會抱著母親的胳膊哭，哭得快要背過氣去。，丫鬟婆子小廝護院，跑了一大半，剩下的跪了一地，哭的哭，抖的抖，亂成一鍋沸粥。唯有我，七歲的我，站在廊下看完了全程。，只是覺得吵。太吵了。那些哭聲、喊聲、求饒聲，混在一起，吵得人頭疼。我轉(zhuǎn)身回到房中，重新躺下，睜著眼，看著窗外的火光漸漸暗淡，聽著哭喊聲漸漸遠(yuǎn)去。天亮?xí)r，一切歸于死寂。府中空了，只余幾個老仆守著。我起身，自己梳頭，自己穿衣，自己去廚房找吃的。廚房里冷鍋冷灶，什么也沒有。我翻遍了柜子，找到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饅頭，泡在冷水里，一口一口咽下去。
第三日，父親回來了。官復(fù)原職。一同回來的，還有趙侍郎抄家流放、途中“病故”的消息。
闔府上下，無人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有父親，在書房里看見我時，眼神陡然變了。那眼神里有驚駭，有恐懼，有陌生——唯獨沒有慈愛。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坐在他書房的椅子上，手里翻著一本他新得的古籍，頭也沒抬。
我給御史中丞的夜香車上，放了一份父親早已備好卻不敢遞的、反告趙侍郎侵占良田的鐵證。趙侍郎三日后流放嶺南，押解的差役是我花了二十兩銀子買通的，“病故”得悄無聲息。二十兩銀子，是我攢了三年的壓歲錢。我本打算用這些錢買一套新版的《十三經(jīng)注疏》，后來想想，還是人命比較值錢。
從那一日后，我便成了家人眼中“天生涼薄”的異類。他們看我的眼神，從疼愛變成了畏懼，仿佛我是一件用起來順手、但隨時會割傷自己的利器。母親不敢單獨見我，總要拉個丫鬟陪著。兄長見了我繞道走，有一回在走廊上迎面撞見，他竟然轉(zhuǎn)身就跑，鞋子都掉了一只。姊姊出嫁前，哭著求母親，不要讓我送親。她說，怕我在她的婚禮上做出什么“不吉利”的事。
我從不解釋。解釋，是這個世上最麻煩的事。
喜轎一晃，落地了。
喜娘高亢的唱禮聲穿透轎簾：“落轎——迎新婦入府——”
一只粗糙的手伸進來，是陪房王嬤嬤的。她是母親硬塞給我的，說是用了幾十年的老人，忠心可靠。我知道母親的心思——派個人看著我，也好安心。我扶著她的手，穩(wěn)穩(wěn)踏出喜轎。隔著薄薄的繡鞋底，能感覺到青石板的冰涼。日光刺目，即使隔著喜帕，也能感受到那一片白亮。喜帕邊緣，是攢動的人腿，黑的靴、青的袍、灰的衣，亂糟糟擠在一處。
“新娘子出來了！好身段！可惜了，嫁給那個活**……噓！你不要命了！”
竊竊私語聲鉆進耳朵，我神色不動，一步一頓，向著那座朱門深院走去。
將軍府的正門大開，門檻高得需人攙扶才能邁過。我跨過那道門檻時，忍不住想，這一步，邁進去，再出來，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身后，沈府的方向，隱約傳來鐘聲。那是城東寺廟的晚鐘，提醒人們天色將晚。我沒有回頭。
院內(nèi)紅燭高燃，將黃昏的天色都逼退了幾分。人聲鼎沸，觥籌交錯，賓客們的賀喜聲，勸酒聲，笑鬧聲，混成一片喧囂。我卻仿佛行走在無人之境。眼前只有腳下那條鋪著紅氈的路，蜿蜒通向正堂。
正堂里，一個魁梧的身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酒杯，正與幾個武將大聲說笑。那笑聲粗野放肆，隔著喜帕，隔著層層人群，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暴戾與張狂。
鎮(zhèn)北將軍陸崢。年近四十，粗莽暴戾，酗酒好色。前一任妻子只因新婚夜阻他納妾，便被活活鞭撻至死，尸首扔在亂葬崗，連副薄棺材都沒落著。京中貴女避之不及，父親卻將我推給他。
“陸崢手握京畿三營兵權(quán)，”父親說這話時，眼神閃爍，不敢看我，“你嫁過去，沈家便是從龍之功?！?br>從龍之功。好一個從龍之功。我指尖輕拂過嫁衣上的織金翟紋，目光平靜無波。
“父親既送我入火坑，”我說，“日后不必再論父女情分?！?br>父親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終究什么都沒說，拂袖而去。我也沒有回頭看他一眼。不是認(rèn)命。只是反抗太麻煩。除掉制造麻煩的人，才是一了百了。
“一拜天地——”
司禮的高唱聲將我拉回現(xiàn)實。有人在身后輕輕推了我一下，我便順著那力道，微微躬身。
“二拜高堂——”
陸崢的父母早亡，高堂之位空著兩張椅子。他獨自坐在一旁，受著賓客們的敬酒，對這邊的新婦拜堂，看都不看一眼。
“夫妻對拜——”
我轉(zhuǎn)身，面對那個魁梧的男人。他依舊坐著，連站都懶得站起來，只隨意地朝我點了點頭，算是行了禮。喜帕遮擋了視線，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那雙放在膝上的手，粗大，布滿老繭，指甲縫里似乎還帶著洗不掉的泥垢。就是這雙手，親手鞭死了前妻。
“送入洞房——”
哄笑聲四起，夾雜著葷話和粗俗的玩笑。有人喊著“鬧洞房”，被旁人拉住：“去去去，將軍的洞房也是你們能鬧的？”
我被人簇?fù)碇?，穿過重重院落，向著后院深處走去。越往里走，喧嘩聲越遠(yuǎn)，四周漸漸安靜下來。鼻端隱約能聞到草木的清苦氣息，是桂樹，還有蘭草。
新房到了。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寫著“汀蘭院”三個字。院內(nèi)兩株老桂遮天蔽日，將天光遮去大半，雖是暮春，院內(nèi)卻陰涼如水。我被人攙扶著進了正房，在床沿坐下。床是拔步床，雕著麒麟送子的圖案，掛著大紅的帳幔。床上的被褥鋪得極厚，坐著軟綿綿的往下陷。身下硌著什么，是花生和桂圓，“早生貴子”的意頭。
“夫人且坐著，將軍稍后便來。”喜娘賠著笑，行了個禮，帶著丫鬟們退了出去。
門扉合攏，屋內(nèi)驟然安靜。紅燭高燃，火苗輕輕跳動，將滿屋的紅綢映得越發(fā)刺目。窗外隱隱傳來前院的喧嘩，隔得遠(yuǎn)了，便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我端坐不動，身姿端正，如一尊沒有溫度的泥塑。
時間一點點流逝。紅燭燃去了一截，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流下，在燭臺上積成一攤。窗外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前院的喧嘩聲也漸漸消散。不知過了多久，院外傳來踉蹌的腳步和親衛(wèi)的勸解聲。
“將軍，您慢著點……滾開！老子沒醉！”
“砰”的一聲，院門被大力撞開。緊接著，正房的門被一腳踹開，一個滿身酒氣的魁梧身影闖了進來。
陸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