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抱著失而復得的孩子其樂融融時，我正倒在丈夫墓碑前，流完最后一滴血。
只因女兒和我說：「媽，記住了。帶著樂樂下樓千萬不要松開他的手?！?br>我明明記得牢牢的，防丟繩在手腕纏了一圈又一圈。
可是，就在我轉身的瞬間，樂樂怎么就不見了呢？
女兒崩潰大吼：「你除了會給我添麻煩，還會做什么？」
「找不到樂樂，你也不要回來了?！?br>我望著她因恐懼而扭曲的臉，輕聲回答：「好！」
對不起啊，我的孩子。
媽再也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1
我確診阿爾茲海默癥的那天，女兒摟著我輕聲安慰：「媽，不要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br>女兒沒有食言，確診當天，她就帶著老公和孩子搬來與我同住了。
我很是愧疚，「你別聽醫(yī)生嚇唬人，媽真的沒事?！?br>「這邊離你們上班遠?！?br>「還有，把你婆婆一個人扔在家，該不樂意了。」
女兒皺起眉頭，「我得**你?！?br>「以后早睡早起，勤加鍛煉。」
「智能機我沒收了，給你換一部老年機，省得天天刷視頻，買一堆亂七八糟的?！?br>「還有，平時少出門，外邊那個空氣被二手煙、汽車尾氣污染成什么鬼樣子了?！?br>「這個病不可控。我們只能把一切風險扼殺在搖籃里。」
她的聲音很急，一切安排得僅僅有條。
我張了張嘴，最終也只是低下頭輕聲應道：「好！」
為了不給他們添麻煩，我把備忘錄和當日行程貼在床頭、揣在手心。
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提醒自己今天要做什么。
每天睡前抱著老照片，寫下我的回憶錄。
固定時間讀書，寫字，下樓和鄰居嘮嗑。
出門能找到家，做飯依然美味。
醫(yī)生都說我的干預措施很有效，發(fā)病癥狀緩慢。
我也漸漸地敢?guī)е鈱O去樓下兒童樂園玩耍。
女兒不厭其煩地叮囑：「媽，記住了。帶著樂樂下樓一定不要松開他的手。」
我記得牢牢的。
防丟繩繞了一圈又一圈，緊緊綁在我的手腕上。
我樂呵呵地看著乖孫玩耍，和旁邊的老伙伴炫耀：
「不是我自夸，我家孩子就是聰明?！?br>「滑滑梯都比別的小孩快，和**一樣，從小就機靈?！?br>「我這閨女啊，生下來就是報恩的。那么小一個娃娃，不哭，餓了尿了就哼唧兩聲。到樂樂這個年紀，就知道跟在我**后頭干活了。」
「我這輩子啊，有這么個閨女，知足嘍?！?br>「樂樂，樂樂，回來喝水啦。」
「樂樂？別和姥姥捉迷藏了，你快出來?！?br>我呆呆地看著滑梯下空蕩蕩的繩子。
我的樂樂呢？
我那能跑能跳的大寶貝呢？
2
周圍的人全幫著我一起找。
「爬洞下面沒有。」
「沙坑里也沒有?！?br>關鍵時刻，還是老伙伴推了推我肩膀，「別愣著了。」
「趕緊回去通知你閨女，拿著***去物業(yè)查監(jiān)控?！?br>「就這么兩分鐘，孩子跑不遠?！?br>「這邊我們繼續(xù)找，有消息聯(lián)系你?！?br>我像是突然驚醒，腿一軟，幾乎跌坐下去。
樂樂……不見了？
「監(jiān)控……對，監(jiān)控……」
我掙扎著站起來就往家里跑。
「小張，你快陪著陳阿姨，她狀態(tài)不對！」
「好！孫姨，你慢點，鞋，鞋掉了。」
·
女兒一聽說樂樂丟了，直接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女婿已經報警了，正在物業(yè)室調錄像。
我守在病床前，看著女兒蒼白的臉，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抽自己。
「讓你多嘴……讓你非要帶著孩子下樓……」
女兒就在這一聲聲巴掌聲中醒來，一臉驚懼，「樂樂呢？找到了嗎？」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女婿已經報警了……」
沒等我說完，她拔掉針頭就要往外走。
我急忙去攔，「不能動，醫(yī)生說你身體虛弱……」
我從來沒見過她那么冰冷的眼神，「我兒子丟了。因為你?！?br>「媽錯了。媽去找，媽現在就去，媽有祖?zhèn)髅胤ǎ欢馨?a href="/tag/lele.html" style="color: #1e9fff;">樂樂找回來?！刮野蟮乜粗改闾上潞貌缓?，醫(yī)生說你不能激動……」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狠狠推開我，「你滾！」
「找不到樂樂，你也不要回來了?！?br>我顫巍巍地走出病房，聽到護士小聲議論：
「推的是親媽吧?！?br>「沒見過這么不孝順的?！?br>我停下來一字一頓地解釋：「不怪她?！?br>「是我的錯！」
全是我的錯。
3
老頭子死得早，閨女從小就聽話懂事。
按部就班讀書、工作、結婚，從來沒讓**過心。
她流產了3次，好不容易才有的樂樂，怎么就讓我給弄丟了呢？
老頭子，你說，人怎么就能犯這么大的錯呢？
我是不是該死？
我知道，你一定又要說，「不怪你?！?br>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對的，護了我大半輩子。
要不是還有閨女，我早就隨你去了。
我眷戀地撫過墓碑上他的眉眼，「我最是知道，一個孩子對媽媽來說意味著什么?！?br>「沒了樂樂，咱閨女可怎么活呀?！?br>「所以，你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我努力彎起嘴角，露出他最喜歡的笑容，「我都笑給你看了。說好了，不許怪我?！?br>我拿出準備好的刀子，在手腕上狠狠劃上去，「你說，下輩子我當什么好呢？」
「我希望當條狗，你收養(yǎng)我吧。貓也行，你賺錢，我守家，呵呵，還能繼續(xù)在一起?！?br>「不對，當寵物是不是太輕松了。我要淪為**道，才能保佑樂樂平安?！?br>「雞、豬、羊？還是牛吧，樂樂最喜歡啃牛排了，小牙咬上去特別有勁。」
我最后看了眼墓碑上深愛的人，「老頭子，一定要保佑我秘法實施成功啊?！?br>4
不知過了多久，再次醒來天還是黑的。
我看著自己齊全的雙手雙腳，內心一片慌張。
難道，失敗了嗎？
那樂樂呢？
身隨心動，我竟然飄著飛回了家。
所有人都在。
樂樂被閨女牢牢地抱在懷里。
女婿也是一臉后怕，不斷給兒子遞水果、酸奶，目光一刻也離不開兒子。
我頓時安下心來，成功了就好。
變成**之前，還能再看他們一眼，真好。
正好親家也在，我繞到她耳邊陰惻惻地喊話：「我警告你，雖然我不在了，你個**婆也別想著欺負我閨女?！?br>「別以為我閨女沒媽疼了。我就是當頭牛也能撂你一橛子?！?br>接著走到女兒身后，輕輕擁抱住她，最后叮囑道：「女婿這個人媽放心，是個好孩子。你也別太強勢，凡事多跟他商量?！?br>「媽走了，別惦記我。自從查出來老年癡呆，我就準備好這天了?！?br>「你不知道，其實媽一點都不怕死，就怕給你添麻煩。真到了不認得人，不能自理那天，媽寧愿早早地走了。」
道完別，心里再無牽掛。
我學著電影的樣子張開雙臂，等著自己星星點點般消散。
可是胳膊都麻了，我還在這里。
本就混沌的腦子更加亂了。
算了，既然老天還不收我，就再留一會兒吧。
這一放松下來，才想起來閨女還沒吃飯。
我下意識地走去廚房，眼睜睜地看著手指穿過面粉袋。
我一拍腦門，真是老糊涂了。
再也不能給女兒做手搟面嘍。
隨即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女婿：「給你老婆做飯去呀，她一下午就輸了瓶葡萄糖?！?br>可他還在那里念念叨叨：「電話打不通?！?br>5
女婿推了推閨女，「快別鬧脾氣了。趕緊給媽打電話，她不接我的，這么晚了她能去哪兒?！?br>女兒一臉委屈，「這么大歲數了還鬧脾氣。」
「和她說過多少遍了，牽好牽好，還是能把孩子弄丟。說明就是不放在心上?！?br>「樂樂丟了，我著急就說了她兩句，她還真不回來了?！?br>「從她得病以來，全家人都遷就她。西紅柿炒雞蛋糖當成鹽放，我眼都不眨吃完；蒸包子沒熟，一家人腸胃炎進醫(yī)院……我說過她什么了嗎？她還要我怎么做？」
我也急得在地上團團轉，「閨女，媽知道錯了?！?br>「媽沒鬧脾氣。媽回來了?！?br>「媽再也不把糖當成鹽放了，也不蒸包子了，更不帶著樂樂下樓了?！?br>「你別著急。媽再也不給你添麻煩了。」
「愛回不回來?！古畠嘿€氣起身，「我?guī)е?a href="/tag/lele.html" style="color: #1e9fff;">樂樂先去睡了，肚子一直不太舒服?！?br>走出兩步又回頭對著女婿說：「你就在客廳等著吧，記得給她留言，找到樂樂了，讓她早點回來?！?br>親家撇撇嘴，等女兒進屋才小聲抱怨：「憑什么她去睡覺讓你等著，**又不是**?！?br>「她不知道心疼老公，我還心疼兒子呢。」
「行了。」女婿打斷，「你住院的時候我出差，是誰衣不解帶照顧你的？你兒媳婦是不是把你當親媽一樣伺候？同理，**也是我親媽?！?br>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媽，你老實和我說，今天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樂樂的，為什么丟了的孩子會在你手里。」
親家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啊。就買了點新鮮排骨來看你們，剛走到小區(qū)就看見樂樂一個人，就帶著他去吃肯德基了?！?br>「那他怎么跑到小區(qū)門口的，我怎么知道?！?br>女婿盯著她：「你最好別撒謊，監(jiān)控都能查清楚?！?br>親家不耐煩，「查什么查。我又沒做什么。不管你了，我去睡覺。你一個人慢慢等吧?！?br>我又恍惚了。
樂樂不是自己離開的嗎？
我拍了拍腦門，腦子越來越不中用了。
再也不能單獨帶樂樂下樓了。
女婿沉沉地嘆了口氣。
起身走進我房間，翻出我的電話簿，挨個給上面的老伙伴打電話。
隨著電話一個個放下，他的眉頭也越皺越深，不安地在地上踱步。
我又突然清醒過來。
對哦！我已經死了。
再也不需要擔心會把孩子弄丟了。
我輕輕拍了拍女婿的肩膀，「孩子，別等了?！?br>「媽回來了?！?br>「媽回不來了?！?br>6
女婿一直守到凌晨。
閨女也睡得不踏實，我看著她翻了無數個身。
身上的被子一次次滾落，我一次次撿起給她重新蓋上，卻只是徒勞。
她還是凍醒了。
**鼻子爬起來走到客廳，心一沉，「媽還沒回來？」
女婿摟過她，「你先別急，媽也許就在附近……」
「我能不急嗎？她是我媽，她還有病。」閨女拿起電話瘋狂撥打起來，「怎么辦？還是打不通……她不會是找不著家了吧？」
「先別嚇唬自己。」女婿安慰道，「這么長時間，媽都沒犯過病?！?br>「就算真找不回來，她身上縫著我們的地址和電話，好心人看到也會聯(lián)系我們的?！?br>女兒忽然崩潰大哭，「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吼她，埋怨她……」
「你說，她是不是怪我了？才不愿意回來?！?br>「我明明答應過會一直陪著她的?？墒?，去年春節(jié)去三亞沒有帶她，在她又一次忘記沖馬桶的時候吼了她……」
「還有，我不讓她買小吃攤，不讓她和王姨去旅游，不給她換智能手機……」
「媽不怪你?！刮抑鄙锨?，閨女哭得我心里也跟著一抽一抽的，「媽怎么舍得怪你。」
「媽去當英雄了。媽把樂樂換回來了。」
女婿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一味地重復，「一定不會有事的?！?br>「天亮要是還沒消息，我們就去報警?！?br>一夜無眠。
·
清晨，一通來電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是**?！归|女喜極而泣，「找到媽了，讓我們去協(xié)助調查?！?br>女婿也松了口氣，「太好了。我就說不會有事的?！?br>「估計媽夜里一個人在外游蕩被送到了警局，我們趕緊過去接人吧?！?br>閨女站著沒動，擦了擦眼淚嘴硬道：「不接。她沒事不知道回家嗎？不知道接電話嗎？起碼報個平安啊。知不知道我們在家里有多擔心。」
「這么大歲數怎么這么不懂事呢？就知道給人添麻煩?！?br>「這次回來我就拿根繩子給她拴家里?！?br>她罵罵咧咧地被女婿半拖半拉地帶到了警局。
我的心里就跟泡了黃連似的苦澀，又給孩子添麻煩了啊。
閨女，再遷就媽一回，最后一次了。
7
我飄在車頂，跟著他們行駛去往警局。
第一次從這個視角看這座城市，我新奇地左顧右盼。
穿過老城區(qū)，閨女最喜歡這家早餐店的油條，這是老頭子喜歡的米粉，這是牽著樂樂小手買過的文具店，竟然都還在啊。
城市的風吹來往日的回憶。
拼命工作供閨女讀書，退休后伺候月子，照顧樂樂……這么多年，我好像真的被繩子拴在了家里。
等樂樂上了***，我又查出了老年癡呆，活動范圍更是局限在小區(qū)里。
忽然間，我發(fā)覺心里藏著一絲委屈。
我沒有坐過飛機，沒有旅過游，沒有用過智能手機……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陌生的。
閨女工作后，我從平房搬到了樓房，學會了做披薩、趕地鐵，但又好像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
恍惚間，已經到了。
閨女還是一臉不耐，步伐卻不自覺急切起來，「**同志，我是陳鳳梅的女兒，她現在人呢？」
女婿也緊跟著道謝，「太感謝你們了，我媽是不是迷路了？你們是從哪里找到她的？還是好心人送來的？人還在嗎？我去表示下感謝?！?br>「在墓園找到的?！挂晃荒贻p警官抬頭。
「怪不得?！归|女恍然大悟，「她去找我爸了，兩人感情最是要好?！?br>「你說這人，躲起來就算了，起碼報個平安呀?！?br>「算了，先接人吧。不然下次又玩失蹤，誰受得了?！?br>「對了，**同志，我媽在哪個房間？」
警官眼神復雜，「跟我來！」
「法……醫(yī)……室？」女婿的嗓音變了調，「是不是走錯了？」
女兒也愣住了，「你們帶我來這里干什么？」
「陳鳳梅，我是陳鳳梅她閨女?！?br>「老年癡呆。找不著路，昨天夜里沒有回家那個?！?br>警官核對資料，「陳鳳梅，家住楓寧路江山小區(qū)9棟1單元502，****1xx，沒錯！」
正好法醫(yī)從里面推開門，「家屬來了？」
「來認領下遺體吧?！?br>「警方初步判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