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三尸同畫------------------------------------------，霜降。，寒意從地底滲出，順著街巷蔓延。已是子時三刻，偌大的京城沉寂在雨幕之中，只余更夫沙啞的報更聲在巷弄間回蕩。然而戶部尚書府的朱紅大門前，卻燈火通明。，昏黃的光暈在雨中搖曳，映出他們凝重的面孔。雨水順著蓑衣邊緣滴落，在石階上濺開細(xì)碎的水花。門內(nèi)，濃郁的血腥氣混著雨水的濕冷，一陣陣涌出門縫。。，一只黑色官靴踏出，踩進(jìn)積水的石板。來人一襲墨色官服，腰束犀角革帶，外罩玄色披風(fēng)，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他立在雨中片刻，抬眸望向尚書府門楣上高懸的匾額——那匾額在風(fēng)雨中微微晃動，發(fā)出細(xì)微的吱呀聲。“沈少卿。”等候多時的京兆府捕頭上前拱手，聲音壓得很低，“您可算來了?！?。，又順著清雋的臉側(cè)滑下。他生得極好看，眉眼如工筆細(xì)描，薄唇淡色，整張臉卻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此刻他眸色沉靜，只微微頷首：“情況。戶部尚書陳大人……歿了?！辈额^喉結(jié)滾動，側(cè)身讓開，“死狀……您親眼看看便知。京兆尹大人已到，在里面候著?！?，抬步邁過門檻。，他腳步未停，目光卻掃過周遭。庭院栽種的名貴蘭草在雨中低垂，回廊下的燈籠滅了數(shù)盞，青石板路上有雜亂的腳印——多是衙役的官靴印，也有幾處淺淡的痕跡，似是女子繡鞋。“案發(fā)后，都有何人進(jìn)出現(xiàn)場？”沈驚鴻突然開口。：“陳大人的夫人、兩位姨娘，還有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在西廂候著。府中護(hù)衛(wèi)說，亥時末還見陳大人在書房批閱公文，子時初有下人送參湯，敲門不應(yīng)，推門才發(fā)現(xiàn)……”他頓了頓，“之后便再無人敢進(jìn)，直到京兆府的人趕到?！?，已行至?xí)克诘臇|院。，數(shù)名衙役持刀肅立。書房門大敞著，昏黃的燭光從內(nèi)透出，映出門口兩道拖長的血跡。京兆尹趙德寬肥胖的身軀堵在門口，正用帕子擦著額頭的汗，見沈驚鴻到來，忙不迭讓開。
“沈少卿，您快瞧瞧——”趙德寬的聲音發(fā)顫，“這已經(jīng)是第三起了！”
沈驚鴻踏入書房。
血腥氣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布置典雅的書房，三面墻皆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書架，古籍典冊陳列整齊。臨窗一張寬大書案，文房四寶井然有序。地上鋪著西域進(jìn)貢的纏枝蓮紋絨毯，此刻那繁復(fù)的蓮紋已被**暗紅色浸染。
戶部尚書陳文遠(yuǎn)倒在書案旁。
他身著朱紅官服，頭戴烏紗，應(yīng)是剛從衙門回府不久。致命傷在心口——一枚通體漆黑的簪子，深深沒入胸膛，只余簪頭一點銀亮的梅花飾物露在外面。血跡從傷口蔓延，染紅了前襟，在絨毯上洇開猙獰的圖案。
但真正令人脊背生寒的，是死者的臉。
陳文遠(yuǎn)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嘴角卻向上揚起，形成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而夸張，臉頰肌肉扭曲，仿佛死前見到了什么極愉悅之事，愉悅到連致命傷痛都可忽略不計。
沈驚鴻在**旁蹲下身。
他并未急著查驗傷口，而是抬眸，望向正對書案的那面墻。
墻上懸著一幅畫。
素白絹面，長約三尺，寬約二尺。畫中是一位身著宮裝的美人，云鬢高綰，斜插一支碧玉簪，眉目如畫，唇含淺笑。美人倚欄而立，身后是朦朧的亭臺樓閣，幾株紅梅探出畫幅邊緣。
畫作筆法精妙，美人栩栩如生。
但詭異的是，這幅畫沒有落款，沒有印章，絹面嶄新如初，與這間陳設(shè)古雅的書房格格不入。它就那樣懸在墻上，畫中美人的眼眸低垂，恰好對著下方陳文遠(yuǎn)的**，仿佛在靜靜觀賞。
“第三幅了……”趙德寬在門口喃喃，“禮部張侍郎，工部王尚書，如今是戶部陳尚書——都是三品以上大員，都是心口插著毒簪，都是這副笑臉，現(xiàn)場都留著這么一幅美人圖……”
沈驚鴻起身，走到畫前。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離絹面寸許處停住，沒有觸碰，只細(xì)細(xì)端詳。燭光在畫絹上流動，美人的衣袂似乎在微微飄拂。他凝神看了片刻，忽然蹙眉。
“取燈來?！?br>衙役忙遞上風(fēng)燈。
沈驚鴻接過，將燈舉至畫作側(cè)面。斜照的光線下，素絹表面浮現(xiàn)出極細(xì)微的紋路——那不是織物的經(jīng)緯，而是一道道若有若無的、類似水漬的痕跡，自畫中美人的眼角向下延伸，宛若淚痕。
“這畫……”他聲音低沉，“掛上去多久了？”
趙德寬一愣，忙轉(zhuǎn)頭問身后的陳府管家。那老管家已嚇得面無人色，哆嗦道：“回、回大人……這畫、這畫老爺昨日才得的，說是友人相贈，甚是喜愛，便命人掛在此處……昨日掛上時，老奴還在一旁伺候，就是幅普通畫作，并無異常??！”
“昨日?！?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重復(fù)，目光重新落回畫上。
他忽然抬手，輕輕觸向絹面。
指尖傳來的觸感微涼，絹絲細(xì)膩，是上好的江南素絹。但就在觸及的剎那，他脊背微微一僵——那畫中美人的眉眼，似乎動了一下。
極其細(xì)微的一動。
像是燭光晃動造成的錯覺，又像是畫中人真的眨了眨眼。
沈驚鴻驟然收手，眸色沉如寒潭。
“少卿？”趙德寬察覺他神色有異。
“無事?！?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轉(zhuǎn)身，不再看那畫，徑直走向**，“驗尸。”
他自袖中取出素白手套戴上，俯身查看陳文遠(yuǎn)的傷口。毒簪入肉三寸，直刺心臟，簪身漆黑，應(yīng)是淬了劇毒。簪頭的梅花飾物銀亮，雕工精巧，花心處有一點暗紅，似是干涸的血跡，又像是鑲嵌的寶石。
沈驚鴻用鑷子輕輕觸碰簪身，然后湊近鼻端。
一絲極淡的苦杏仁氣息。
“寒心散。”他冷聲道。
趙德寬倒抽一口涼氣：“宮、宮廷秘藥？”
寒心散，取自西域奇毒“見血封喉”加以改良，毒性劇烈，中者心臟驟停，面上卻會浮現(xiàn)詭異笑容。此毒配制之法只存于太醫(yī)院，歷來為宮廷禁藥，莫說尋常百姓，便是朝中大臣也難得一見。
“三起命案，毒物相同。”沈驚鴻起身，摘下手套，“兇手能拿到寒心散，必與宮廷有牽連?！?br>“可、可陳大人為官清廉，與宮中素?zé)o仇怨?。　壁w德寬急道，“前兩位也是，張侍郎管科舉，王尚書督工事，都不是能得罪宮里人的差事……”
沈驚鴻不答，行至?xí)盖啊?br>案上公文整齊，一份戶部稅賦奏折攤開著，朱筆批閱到一半。硯臺里的墨已干涸，筆擱在筆山上，一切如常。他目光掃過，忽然落在案角的一本冊子上。
那是一本私賬。
紙張泛黃，邊角磨損，應(yīng)是用了有些年頭。沈驚鴻翻開，里面密密麻麻記載著銀錢往來，時間跨度長達(dá)二十年。最初幾頁的日期，是景元四年。
景元——先帝的年號。
二十年前。
沈驚鴻眸色微動，正欲細(xì)看，院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什么人？！”
“衙門辦案，閑人退避！”
“讓我進(jìn)去！我有要緊事稟報沈少卿！”
是個女子的聲音，清亮急切，帶著市井特有的潑辣。
沈驚鴻蹙眉，趙德寬已喝道：“何人在外喧嘩？！”
一名衙役匆匆跑進(jìn)：“大人，是個女捕快，說是……說是大理寺的人?！?br>大理寺？沈驚鴻手下并無女捕快。
他起身走出書房，只見院中麻繩圍欄外，一個身影正與衙役推搡。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一身靛藍(lán)粗布勁裝，腰間束著皮帶，別著一把短刃。她頭發(fā)簡單束成高馬尾，幾縷碎發(fā)被雨打濕貼在額角，一雙杏眼在昏黃燈光下亮得灼人。
“沈少卿！”姑娘看見他，眼睛更亮，竟從兩名衙役的鉗制中滑魚般脫身，三兩步?jīng)_到近前，“卑職阿盞，有急事稟報！”
沈驚鴻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大理寺編制名錄，并無女子。”
“現(xiàn)在有了！”阿盞從懷中掏出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大理寺協(xié)查”四個字，“今早剛發(fā)的，宋寺丞親自批的！您看這印章！”
沈驚鴻瞥了一眼木牌，確是大理寺的制式，印章也無誤。但他依舊冷淡：“即便是協(xié)查，也不該擅闖命案現(xiàn)場?！?br>“我不闖不行??！”阿盞急得跺腳，“義莊那邊出事了！**具**，死狀和這一模一樣，墻上也掛著那幅美人圖——而且、而且那畫……”她咽了口唾沫，聲音壓低，“那畫里的人，真的動了?！?br>雨聲驟然密集。
院中所有人僵在原地，趙德寬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沈驚鴻盯著阿盞，眸色幽深：“你說什么？”
“畫動了。”阿盞一字一句，眼里帶著驚魂未定的光，“我去義莊查驗前日王尚書的**，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又多了一具新的，是禮部的李侍郎。我本想先看看**，結(jié)果一抬頭，就看見那畫上的美人……眼睛在淌血淚?！?br>“荒唐?！?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語氣冰冷，“畫是死物，如何能動？”
“我親眼所見！”阿盞急了，“那血淚就從她眼角滑下來，滴在畫絹上，還有她的手——她的手本來搭在欄桿上，我盯著看的時候，她的手指……手指好像蜷了一下?！?br>“燭光晃動，你看錯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阿盞梗著脖子，“沈少卿若不信，現(xiàn)在就隨我去義莊！那畫還在墻上掛著呢！”
沈驚鴻沉默。
雨打屋檐，啪嗒作響。趙德寬和一眾衙役面面相覷，無人敢出聲。良久，沈驚鴻轉(zhuǎn)身，對趙德寬道：“趙大人，此處交由你善后。**運回大理寺，畫作小心取下，以油紙包裹，不得損壞分毫?！?br>“那、那這姑娘說的……”趙德寬看向阿盞，猶疑不定。
“本官親自去驗?！?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邁步向外走去，經(jīng)過阿盞身側(cè)時，腳步未停，“帶路?！?br>阿盞一怔，隨即反應(yīng)過來，小跑著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尚書府。門外早有衙役備好馬匹，沈驚鴻翻身上馬，玄色披風(fēng)在雨中揚起。阿盞不會騎馬，正猶豫間，沈驚鴻已策馬行出幾步，又勒韁回頭，蹙眉看她。
“上來?！?br>阿盞一愣。
“耽誤時辰，你擔(dān)待不起?！?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語氣不耐。
阿盞咬咬牙，抓住沈驚鴻伸來的手，借力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后。馬匹疾馳而出，她險些后仰，慌亂中抓住沈驚鴻的披風(fēng)。
“松手?！鼻懊?zhèn)鱽肀涞穆曇簟?br>阿盞訕訕?biāo)砷_，改為抓緊馬鞍后的皮帶。夜風(fēng)裹著冷雨撲面而來，她縮了縮脖子，卻忍不住抬眼看向身前之人的背影。
沈驚鴻的背挺得筆直，墨發(fā)在風(fēng)中飛揚，發(fā)梢掃過她的臉頰，帶著清冷的松香氣息。她想起市井關(guān)于這位大理寺少卿的傳聞——出身江南沈氏，十七歲中探花，二十歲入大理寺，三年來破案無數(shù)，性冷寡言，不近人情。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你看什么?！?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突然開口，并未回頭。
阿盞一驚，忙移開視線：“沒、沒什么……”
“你何時入的大理寺？”
“今、今日上午?！?a href="/tag/azhan3.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盞老實交代，“宋寺丞說，最近京城不太平，連環(huán)命案鬧得人心惶惶，大理寺缺人手，就破例招了幾個市井出身的協(xié)查。我……我爹生前是衙門里的仵作，我跟著學(xué)過些本事，也會些拳腳，就被招進(jìn)來了?！?br>“你爹是仵作，你便敢斷言畫能動？”沈驚鴻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阿盞抿了抿唇：“我打小眼神就好，夜里能看清十丈外飛過的蛾子。那畫……我真的沒看錯?！?br>沈驚鴻不再說話。
馬匹穿街過巷，直奔城外義莊。雨越下越大，夜色濃稠如墨，唯有馬蹄聲敲打著青石板路，聲聲急促。
約莫兩刻鐘后，義莊的輪廓在雨中顯現(xiàn)。
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院落，位于京城西郊亂葬崗旁，四周荒草叢生，夜梟啼叫。門前兩盞白燈籠在風(fēng)中搖晃，映出牌匾上斑駁的“義莊”二字。
沈驚鴻勒馬，翻身而下。
阿盞跟著跳下馬背，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沈驚鴻伸手扶了她一把，觸之即離，仿佛沾了什么不潔之物。阿盞撇撇嘴，率先推開義莊大門。
一股混雜著霉味和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
義莊內(nèi)只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三具蓋著白布的**并排停在木板上，最邊上那具最新，白布尚未完全蓋嚴(yán)，露出一只慘白的手。
而正對**的那面墻上，懸著一幅畫。
素絹，美人，紅梅闌干。
與陳尚書書房那幅一模一樣。
沈驚鴻緩步上前，在距離畫作五步處停住。阿盞跟在他身后，壓低聲音：“就是這幅……我方才來的時候，她眼睛在流血淚?！?br>沈驚鴻凝神細(xì)看。
畫中美人與陳府那幅容貌相同，只是姿態(tài)略異——她微微側(cè)身，衣袖垂落，指尖輕撫闌干上的紅梅。眉眼依舊含笑，但那笑意在昏黃燈光下，莫名透著一股悲涼。
“燈?！?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伸手。
阿盞忙將油燈遞上。
沈驚鴻舉燈靠近畫作，光線斜照絹面。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畫中美人的眼角，有兩道極淡的紅色痕跡，自眼眶向下延伸，隱入鬢發(fā)。那紅色很淺，像是顏料褪色，又像是……
“真是血淚？”阿盞湊過來，聲音發(fā)緊。
沈驚鴻不答，抬手輕觸那道紅痕。
指尖傳來微濕的觸感。
他收回手，指尖捻了捻，湊到鼻端。沒有血腥氣，只有極淡的、類似朱砂的礦物氣味。他蹙眉，又仔細(xì)看那痕跡——紅色并非浮于絹面，而是從絹絲內(nèi)部透出，仿佛畫作完成時便已存在，只是此刻才顯現(xiàn)。
“不是血?！?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道，“是顏料?！?br>“可方才明明是濕的……”阿盞疑惑。
沈驚鴻不答，轉(zhuǎn)身走向那具新尸，掀開白布。
死者是個五十余歲的男子，面容清癯，身著青色常服，心口插著一枚漆黑毒簪，嘴角掛著與陳尚書如出一轍的詭異笑容。沈驚鴻查驗傷口，毒簪的制式、入肉的角度、甚至簪頭梅花的雕工，都與前三位死者完全一致。
“禮部侍郎，李崇。”阿盞在一旁道，“我查過了，他是昨夜失蹤的，家仆說他亥時出門訪友，再未歸來。今早郊外農(nóng)戶在田埂邊發(fā)現(xiàn)**，就送來義莊了?！?br>“死亡時間？”
“大約子時到丑時之間?！?a href="/tag/azhan3.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盞頓了頓，“和前三起一樣?！?br>沈驚鴻直起身，目光掃過另外兩具**——那是工部尚書王大人和禮部侍郎張大人，三日前和五日前遇害，死狀相同，現(xiàn)場也都留下了美人圖。
“四起命案，四位死者，皆是三品以上大員，皆死于寒心散，現(xiàn)場皆留同款畫作。”沈驚鴻聲音低沉，“兇手目標(biāo)明確，手段固定，且能拿到宮廷秘藥……”
“還有這畫?！?a href="/tag/azhan3.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盞看向墻上美人，“沈少卿，您不覺得這畫邪門嗎？四位大人家中、包括這義莊，都不是掛美人圖的地方。兇手殺完人，還特意留一幅畫，圖什么？”
沈驚鴻走到畫前，伸手捏了捏畫絹邊緣。
素絹緊繃，裱糊的漿糊尚未完全干透。他眸光微動，忽然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畫作從墻上撕下。
阿盞驚呼：“您做什么？！”
沈驚鴻不理她，將畫絹翻轉(zhuǎn)。背面是普通的裱糊宣紙，并無異常。他指尖在絹面摩挲，一寸寸撫過，忽然在美人衣袖處停住。
那里的絹絲觸感略澀，紋理有細(xì)微不同。
他湊近細(xì)看，只見那一小片絹絲的顏色比周圍略深，像是浸過某種液體，干涸后留下的痕跡。他蘸了些唾沫，輕輕抹在那處，指尖立刻染上極淡的紅色。
“這是……”阿盞也看見了。
“顏料未干時，沾了水。”沈驚鴻沉聲道，“畫作完成后不久便被懸掛，裱糊的漿糊也未全干。兇手時間很緊?！?br>“可這畫上的血淚……”
“不是血淚。”沈驚鴻放下畫，走向門口，“是熒光草汁?！?br>阿盞一愣：“熒光草？”
“西域傳入的一種藥草，汁液無色，遇水則顯淡紅，干后隱去。太醫(yī)院偶用作標(biāo)記藥材?！?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推開義莊的門，夜風(fēng)灌入，吹得油燈明滅，“兇手在畫中美人的眼角處涂了熒光草汁，義莊潮濕，水汽凝結(jié)，汁液遇水顯色，便如血淚?！?br>阿盞恍然大悟，隨即又疑惑：“可、可我看到她的手動了……”
“光影錯覺?！?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望向門外沉沉夜色，“油燈晃動，加之你心神緊張，產(chǎn)生了錯覺。畫是死物，不可能動。”
他說得斬釘截鐵，阿盞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
確實，此刻再看那畫，美人靜靜立在絹上，眉眼含笑，哪有什么動作？或許真是自己看錯了……
“可兇手為何要做這些？”阿盞跟上沈驚鴻的腳步，“**留畫，還弄這些玄虛，圖什么？”
沈驚鴻翻身上馬，低頭看她：“你既是大理寺協(xié)查，便該明白，查案不憑臆測，只憑證據(jù)?！?br>阿盞仰頭：“那證據(jù)呢？”
“四具**，四幅畫，寒心散的來源，以及——”沈驚鴻頓了頓，“四位死者生前的交集?！?br>阿盞眼睛一亮：“您是說，他們可能認(rèn)識？”
“三品大員，同朝為官，自然認(rèn)識?！?a href="/tag/shenjingho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驚鴻調(diào)轉(zhuǎn)馬頭，“但能讓兇手用同一種方式連續(xù)殺害四人，他們之間必有更深的關(guān)聯(lián)?！?br>“什么關(guān)聯(lián)？”
沈驚鴻沒有回答，只是策馬緩緩前行，玄色披風(fēng)在夜色中翻飛。雨已漸小，細(xì)密的雨絲在風(fēng)燈映照下如銀線飄灑。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混在雨聲中，聽不真切：
“二十年前，景元年間，他們都在哪里，任何職，做過什么事——查清這些，或許便能找到兇手的動機(jī)。”
阿盞怔了怔，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我來之前打聽過，陳尚書、王尚書，還有死掉的張侍郎、李侍郎，他們二十年前好像都在宮里當(dāng)過差！”
沈驚鴻勒住馬，回頭看她。
昏黃燈光下，他眉眼如覆寒霜：“宮中？”
“嗯！”阿盞點頭，“陳尚書年輕時做過翰林院編修，常在宮中行走；王尚書是工部主事，負(fù)責(zé)過宮室修繕；張侍郎和李侍郎更早，好像是……是先帝在位時，在宮里做過侍衛(wèi)還是文書來著，具體的我沒問清?！?br>宮中。
寒心散。
美人圖。
沈驚鴻抬眸望向京城方向，那座沉睡在雨夜中的巍峨皇城，此刻在夜色中只顯出模糊的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
“回大理寺?！彼偷匾粖A馬腹，“調(diào)閱景元年間所有宮中任職人員的卷宗，尤其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與廢后案有關(guān)的人?！?br>阿盞倒抽一口涼氣：“廢后？您是說二十年前那位……”
“噤聲。”沈驚鴻打斷她，目光掃過四周荒涼的亂葬崗，“有些話，回衙門再說?！?br>馬匹再度疾馳，將義莊和那四具**遠(yuǎn)遠(yuǎn)拋在身后。阿盞坐在馬背上，回頭望去，只見義莊那兩盞白燈籠在雨中搖晃，越來越遠(yuǎn)，最終隱沒在夜色深處。
而那幅被撕下的美人圖，還靜靜躺在義莊冰冷的地面上。
畫中美人依舊含笑，眼角那兩道淡紅色的痕跡，在搖曳的燈光下，恍若真的淚痕。
雨夜漫長，京城沉眠。
但有些人，注定無眠。
大理寺的卷宗庫內(nèi)，燈火通明。沈驚鴻一頁頁翻過泛黃的卷宗，目光沉靜。阿盞抱著一摞新找出來的檔案放在案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沈少卿，這都三更天了，您不歇歇？”
沈驚鴻不答，指尖停在一頁上。
那是景元四年的官員調(diào)任記錄，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
“蘇氏，婉，貴妃，晉皇后。景元四年十月，巫蠱事發(fā)，廢后，賜死。蘇氏全族，誅?！?br>短短數(shù)行，墨跡已淡。
但沈驚鴻的指尖，卻在那“蘇氏，婉”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雨停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京城深處，某間昏暗的密室中，一道身影站在案前，手持畫筆，正在一幅素絹上細(xì)細(xì)勾勒。
畫中美人云鬢宮裝，倚欄含笑。
那身影落下最后一筆，退后兩步，端詳片刻，滿意地輕笑。
“**幅了。”
聲音低啞，如同砂紙磨過枯木。
“還差三幅……還差三幅，當(dāng)年的債，便能討清了?！?br>晨光透過窗紙，照亮案上一角。
那里整齊擺放著四支漆黑發(fā)簪，簪頭梅花銀亮，花心一點暗紅，如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