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年秋，沈大將軍大敗北狄，班師回朝。 消息像一陣春風(fēng)，吹遍了將軍府的每個(gè)角落，卻唯獨(dú)吹不進(jìn)我和娘親居住的偏院。

下人們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氣，忙著灑掃庭除，張燈結(jié)彩。 府里人人都說，爹爹和嫡母是頂好的人。爹爹是保家衛(wèi)國的大英雄，嫡母仁善，治家有方。就連我那未曾謀面的嫡姐明珠，傳聞中也像個(gè)真正的小太陽，明媚鮮活。

但我知道，所有的贊譽(yù)與榮光都與我無關(guān)。我和娘親，是這完美故事里，不該存在的注腳。

王嬤嬤喜滋滋地跑來告訴我們這個(gè)好消息時(shí)，娘親正對著窗外那株將謝未謝的海棠出神。她聞言，握著繡花針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臉上非但沒有半點(diǎn)喜色，反而更白了幾分，眸子里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復(fù)雜，像是恐懼，又像是......厭棄。

“姨娘，老爺和夫人回來了，這是大喜事啊！說不定......說不定老爺會來看看微小姐呢？”王嬤嬤試探著說。

娘親垂下眼睫，長長的影子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知道了。嬤嬤去忙吧，不用管我們?！?br>
我那時(shí)不懂，為何人人歡欣鼓舞的事，卻讓娘親周身彌漫起比往日更沉重的哀傷。她抱著我的手臂收得很緊，低聲喃喃，不像是對我說，倒像是自言自語：“還是回來了......躲不過，終究是躲不過的......”

那一刻，我心頭莫名一跳。娘親怕的，似乎不只是遺忘，而是......歸來本身。

幾日后，車隊(duì)抵府，盛況空前。

我躲在月洞門后，偷偷看著那個(gè)被簇?fù)碇母叽笊碛?。爹爹穿著常服，風(fēng)塵仆仆卻難掩英武，他小心地扶著嫡母下車，眉眼間的溫柔，是我在娘親那里從未見過的。

然后，一個(gè)穿著火紅騎裝、像團(tuán)小火焰似的女孩跳下車，毫無顧忌地?fù)溥M(jìn)爹爹懷里，笑聲清脆如銀鈴：“爹爹！京城真好！我們以后不走了好不好？” 那就是我的嫡姐，沈明珠。她那么耀眼，那么自信，仿佛天生就該被所有人寵愛。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在眾人的環(huán)繞下說笑著走向正院，其樂融融，水潑不進(jìn)。我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把自己更深**進(jìn)陰影里。

那溫暖的光明照不到我，但我已在陰影里，學(xué)會了如何看清光明。

府里的熱鬧是前廳的，屬于爹爹、嫡母和嫡姐。

一連數(shù)日，我都只能從下人們興奮的議論中，拼湊出前頭的榮光。

直到那天午后，我貪看園子里新開的芍藥，不知不覺走得遠(yuǎn)了些。 暖風(fēng)拂過，送來陣陣笑語。我撥開繁茂的花枝，看見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爹爹卸了鎧甲，只著一身墨色常服，嫡母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含笑看著。嫡姐正賴在爹爹懷里，手舞足蹈地講著邊關(guān)的趣事。爹爹朗聲大笑，那笑聲是我從未聽過的開懷。他寵溺地捏了捏嫡姐的鼻子，側(cè)頭看向嫡母時(shí)，眼神里的溫柔能滴出水來。

他們?nèi)齻€(gè)，就像一個(gè)密不透風(fēng)的整體，溫暖，**。我怔怔地看著，心里又酸又澀，卻又有一種奇怪的滿足——原來，我的爹爹笑起來是這樣的。也原來，他不是天生冷情，只是他的溫情，一點(diǎn)也不會分給我們。我看得呆了，腳下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聲輕響。 “誰在那里？”嫡姐警覺地回頭，那雙酷似爹爹的明亮眼睛，一下子鎖定了花叢后的我。

我嚇得渾身一僵。亭子里的爹爹和嫡母也看了過來。 爹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上位者慣有的審視和疑惑。

嫡姐好奇地走過來，歪著頭打量我：“你是誰？我怎么沒見過你？新來的小丫頭嗎？”

我穿著淺綠裙子，確實(shí)有些比不上她身邊丫鬟的光鮮。面對她毫無惡意卻帶著天然優(yōu)越感的詢問，我緊張得舌頭打結(jié)，小手死死攥著衣角，怯生生地，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喊了一句：

“......姐姐?！?br>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爹爹臉上的疑惑更深，他站起身，朝我走來。他的身影很高大，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我完全籠罩。他蹲下身，平視著我，放緩了聲音：“你是......？”

匆匆趕來的王嬤嬤，氣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慌忙行禮：“將軍恕罪！是奴婢沒看好二小姐！”她一把將我拉到身前，低聲催促：“二小姐，快，叫爹爹呀！”

就在這時(shí)，祖母也由丫鬟攙扶著到了現(xiàn)場。她嘆了口氣，對爹爹說道：“鴻煊，這是年年，你的二女兒?！?br>
爹爹的瞳孔猛地一縮，目光再次落回我臉上，臉上閃過震驚、恍然，繼而是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和愧疚。

他似乎才真正意識到我的存在。沉默了許久，他終是嘆了口氣，聲音有些干澀：“年年，過來。”

我遲疑地，一步步挪過去。

然后，他彎腰，用那雙握慣了兵器、布滿薄繭的大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將我抱了起來。他的懷抱很寬闊，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我僵硬地被他抱著，一動不敢動。

“原來......你都這么大了?！彼吐曊f，語氣復(fù)雜。隨即，他便將我放下，動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

那短暫的懷抱，沒有任何溫度，只讓我更清晰地丈量出，我們之間那道名為“出身”的鴻溝，究竟有多寬。

嫡姐在一旁雀躍：“原來你是我妹妹！太好了！我以后有妹妹了！” 而嫡母，始終保持著得體而溫柔的微笑，只是搭在爹爹臂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些。

爹爹的歸來，并沒有改變我和娘親的處境。那晚，祖母將爹爹叫去福安堂。 祖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鴻煊，宛如身子不便，子嗣是大事。林萱總歸入了府......你合該再去看看。”

幾日后，爹爹踏入了娘親的院子。不是出于思念，而是履行他作為兒子“延續(xù)香火”的責(zé)任。

娘親沒有迎接，她只是坐在內(nèi)室，背對著門口，背影單薄而決絕。燭光搖曳，映照出她微微顫抖的肩線，氣氛沉悶而壓抑，自那之后，直到娘親被診出有孕，爹爹再未踏足。

府里上下都說，這是天大的喜事，但在這喜慶之下，不過是又一輪無奈的循環(huán)的開始。 我知道，娘親并不開心。她常常**著尚未顯懷的小腹，眼神空寂得像一口枯井。

“年年，”她有時(shí)會抱著我，聲音飄忽，“娘這輩子，就像這院里的海棠，開錯了地方，結(jié)出的果子，也是苦的?！?br>
我緊緊回抱住她，那一刻，一個(gè)念頭在我心底破土而出：我不要做任人遺忘、苦澀的海棠果，命運(yùn)待我不公，我偏要在這錯誤的土壤里，開出最耀眼的花，結(jié)出最凌厲的果，可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