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聽話，等爸媽在南邊站穩(wěn)腳跟，就回來接你！”

女人哽咽的聲音混著拖拉機的“突突”聲，敲碎了山村清晨的寧靜。

陳靜死死抱著媽**腿，小臉埋在那條她最喜歡的碎花褲子上，眼淚鼻涕糊了一片，嗚咽聲像受傷的小獸。

“不要……媽媽不要走……”男人，陳靜的父親，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胡亂地抹去女兒臉上的淚，卻越抹越濕。

他喉嚨滾動，最終只擠出一句：“跟著外婆，聽紅兵哥哥的話。”

不遠處，八歲的徐紅兵像個小大人一樣站著，緊抿著嘴唇，左手緊緊攥著自己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背包帶子，右手則被***用力握著。

他沒有哭，只是眼睛紅得厲害，死死盯著父母腳下那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仿佛那樣就能把它們盯消失。

“紅兵，你是哥哥，要保護好妹妹，聽見沒？”

徐父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yán)厲。

徐紅兵重重地點頭，從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嗯?！?br>
拖拉機的引擎發(fā)出一陣不耐煩的轟鳴，司機催促著。

最終的分別時刻到了。

陳靜的母親狠心掰開女兒的手，幾乎是被丈夫推搡著爬上了拖拉機。

陳靜瞬間爆發(fā)出凄厲的哭喊，想要追上去，卻被一只溫?zé)岬男∈志o緊拉住。

是徐紅兵。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掙脫了母親，跑過來拉住了她。

“靜靜，別追！”

他的聲音還帶著孩童的稚氣，卻有一種異常的堅定。

拖拉機噴著黑煙，顛簸著駛上了村口那條泥濘的土路，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晨霧和山路的拐角。

陳靜的哭聲變成了絕望的抽噎，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

“好了，莫哭了，兩個小乖乖?！?br>
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響起。

外婆，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粗布衣服，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蹣跚著走過來，用她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手，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攏到身邊，“跟外婆回家，外婆給你們蒸雞蛋羹吃?！?br>
外婆的土坯房就在村頭小溪邊，灰瓦白墻，墻上爬滿了青藤。

屋后是郁郁蔥蔥的竹林，門前一座小小的石橋，村里人都叫它“外婆橋”。

房子里有些昏暗，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堂屋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角都被磨圓了。

外婆果然端出了兩碗黃澄澄的雞蛋羹，上面還滴了幾滴香油。

“吃吧，吃了就不想家了?！?br>
外婆慈愛地看著他們。

陳靜看著雞蛋羹，又想起媽媽，眼圈一紅，勺子拿在手里不動。

徐紅兵卻己經(jīng)大口吃起來，他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塊雞蛋舀起來，迅速放進陳靜的碗里。

“妹妹吃，吃了長得高?！?br>
他小聲說，然后埋頭猛扒自己碗里的，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陳靜看著碗里多出來的雞蛋，愣了一下，然后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了句：“謝謝兵哥哥?！?br>
這是來到外婆家后，徐紅兵第一次露出近乎笑容的表情。

下午，兩個孩子被允許在附近熟悉環(huán)境。

村里的幾個皮孩子像嗅到腥味的貓一樣圍了過來，領(lǐng)頭的是村支書家的胖小子鐵柱。

“喲，哪里來的嬌氣包？”

“沒人要的野孩子啰！”

他們起著哄，朝陳靜和徐紅兵做鬼臉。

陳靜嚇得首往徐紅兵身后躲。

徐紅兵握緊了小拳頭，上前一步，擋住了陳靜面前，瞪著鐵柱：“你再說一遍！”

“就說！

沒人要的野孩子！

野孩子！”

鐵柱仗著自己個子大，伸手就想推徐紅兵。

徐紅兵像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猛地撞了過去！

兩個孩子瞬間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滾成了一團泥猴。

其他孩子在一旁尖叫起哄。

“兵哥哥！”

陳靜急得首哭。

最終，是外婆聞聲趕來，用竹竿分開了兩人。

徐紅兵臉上掛了彩，嘴角破了，衣服也扯破了，但他死死盯著鐵柱，眼神兇狠得像要**。

鐵柱大概沒遇到過這么不要命的，啐了一口，帶著人跑了。

外婆看著一身狼狽的徐紅兵，嘆了口氣，沒多責(zé)備，只是拉著他回家清洗。

晚上，外婆就著昏黃的煤油燈，給徐紅兵縫補扯破的衣角。

陳靜小心翼翼地端來一盆溫水，用細嫩的手指，蘸濕了手帕，輕輕去擦徐紅兵嘴角的血跡。

“兵哥哥，疼嗎？”

她吹著氣，眼睛里滿是心疼和后怕。

徐紅兵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卻硬撐著：“不疼！

他比我慘多了！

以后誰敢欺負你，我就揍他！”

外婆看著眼前這對小兒女，針線活慢了下來，眼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是心疼，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喃喃道：“都是苦命的孩子……要互相照應(yīng)啊?！?br>
窗外，月色清冷，炊煙早己散盡，只剩下溪水潺潺的聲音，和屋里一盞孤燈下，三個相依為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