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兵------------------------------------------，才鼓起勇氣往城里走。，沒攔。我身上全是泥和血，臉上黑一塊灰一塊，跟那些逃難的沒什么兩樣。進了城，街上的人更多，推推搡搡，有人挑著擔子喊“炊餅——炊餅——”，有人蹲在墻角賣孩子，頭上插根草標，孩子瘦得像柴火棍，眼神空洞洞的。，就順著人流走。走到一個十字街口，忽然聽見后面一陣亂，有人喊“讓開讓開”，我往邊上一躲，看見一隊人跑過來。，穿著破甲，有的手里還拿著刀，臉上全是驚恐。后面有人追著罵：“站?。√颖?！抓住他們！”，從我身邊沖過去，其中一個回頭看了我一眼，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我：“跑！愣著干啥！”，踉踉蹌蹌，差點摔倒。跑過兩條街，鉆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最后翻過一堵矮墻，落在一個破院子里。。抓我的那個坐起來，看著我：“你是哪部分的？”。他打量我?guī)籽?，看見我腰間的木牌：“林阿三？廣寧的？你怎么跑這兒來了？”：“敗了，跑散了?！?。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說：“敗了，都**敗了。三路都沒了，就剩李如柏那***跑回來了?！保骸皠⒋蟮端懒耍R林死了，杜松也死了?！?，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往下沉。我知道他們死了，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墒锹犨@些人親口說出來，還是不一樣。“你跟著我們吧，”抓我的那個人說，“我叫趙大，這幾個都是遼東的，現(xiàn)在都沒家了?！?。他又問：“你會干啥？”：“會寫字?！?br>幾個人都看我。刀疤臉說：“認字的？那你跟著我們有用，以后寫個家信啥的。”
就這樣，我成了這幾個潰兵的跟班。
我們在城外找了個破廟住下來。趙大說等風聲過了再想辦法，現(xiàn)在出去就是送死，城里到處在抓逃兵。
破廟沒頂，四面透風，夜里冷得要命。幾個人擠在一起取暖，我縮在最邊上，睡不著。趙大打呼嚕，刀疤臉說夢話，另一個年輕的翻來覆去，嘴里念叨“娘”。
第二天，趙大說去弄吃的，帶著刀疤臉走了。剩下我和那個年輕的守著破廟。他叫二牛，才十六，臉上還帶著孩子氣。
“你真的是廣寧的？”二牛問我。
“嗯?！?br>“廣寧離這兒遠不遠？”
“遠?！?br>“你家在那兒？”
我沒回答。他等了一會兒，又問：“**在不在？”
我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說什么。他眼里有光，像在等一個答案，又像只是隨便問問。
“不在了?！蔽艺f。
他“哦”了一聲，低下頭，摳地上的土。
趙大他們回來的時候，扛著一袋糧食，還有一只雞。刀疤臉臉上有新傷，我問怎么了，他說：“遇到幾個老百姓，想搶糧，打了一架?！?br>那天晚上我們吃了頓好的，二?？须u腿啃得滿嘴流油。趙大說：“明天得走了，這地方不安全?！?br>我說：“往哪走？”
他看我一眼：“往南，進關(guān)里。這遼東待不得了?！?br>半夜，我起來**，聽見破廟外有動靜。探頭一看，遠處有火光。我悄悄摸過去，看見一座農(nóng)舍在燒，火光照出幾個人的影子——是我們的人。
二牛站在火堆邊，一動不動。
我走過去，看見地上躺著一個人，是個女人，年輕，衣裳被撕爛了。旁邊還有兩個老人，男的腦袋破了，女的趴在他身上。
二?？匆娢?，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蹲下來，把女人的眼睛合上。她眼睛睜著，瞳孔里映著火光。
回到破廟，沒人說話。趙大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
第二天早上，我們離開的時候，路過那間燒光的農(nóng)舍。門口樹上吊著一個人——那個女兒，不知道什么時候回去的，吊死了。
二?？戳艘谎?，低下頭，走得很快。
我沒回頭，但我記住了那張臉。